静姝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山下。她一只手轻轻搭在邦尼的手臂上,轻声说:那现在不空了。
邦尼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是啊。现在不空了。
京汉、粤汉两段铁路被长江隔开,全靠武汉火车轮渡衔接。每天最多只能接转六七对客货列车,北京到广州的直通旅客列车每天仅一对,全程运能非常有限。相当于整条南北大动脉一天就一趟长途客车,票量很是紧张。
不过这对楚河和郭建业来说不是问题。俩人是带着公务出差的,所以直接就是三张软卧车票。
这年头的卧铺人极少,安静且私密。严格按级别供应,必须凭单位介绍信和对应干部身份才能购买,有钱也买不到。一节软卧车厢只有十几个铺位,全列车也就一两节,基本都是县团级以上干部、外宾、专家乘坐。
楚河这回跟着一起去,也算是去镀金了。他哥四个,除了老大楚江是接了楚中天的班在警卫局当教官之外,哥仨都是从朝鲜回来之后就一直等着分配。楚河在家闲了大半年,每天除了帮楚中天跑跑腿、带带侄子们练功,就是蹲在院子里抽烟。烟还是偷楚中天的——他自己没钱买,沈曼华在外贸部当翻译,一个月的工资要养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楚河抽烟的时候都挑楚中天不在家的时候,从他爹的烟盒子里摸两根,还得掐着数,怕被现了挨骂。
所以楚河这次出差很高兴。回去大概率就有工作了!他坐在软卧车厢的下铺,靠着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华北平原,嘴角一直翘着。
郭建业坐在对面,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时不时叹一口气,看着窗外呆。
楚河瞥了他一眼,咧咧嘴道:你别老是一副狗肉上不了台的样子成不成?出来办事儿,高兴点儿行不行?
郭建业叹口气道:我这不是担心吗……全国的罐头厂啊!那是多少人的饭碗啊!这么重的担子,我怕我扛不住啊!
楚河咧咧嘴道:郭大爷虽然怂,但好像也没你这么没出息啊?
郭建业闻言吸了吸鼻子没吱声。他知道自己怂,但他更知道自己肩上扛的是什么——全国一半罐头厂产能闲置,工人没活干,外汇缺得厉害,上面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他要是搞砸了,对不起的不只是领导,是那些等着开工吃饭的工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均匀地响着,咔哒咔哒,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钟表。窗外天色渐暗,华北平原上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金子。
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芬恩从上铺伸出个脑袋,绿眼睛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闪了一下,好奇地看着下面的两个人:郭大爷?建业他爹啊?
楚河抬头看着芬恩,笑着说:您应该认识啊?郭根旺郭大爷,他说他见过您的啊。
芬恩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迷茫再到茫然:郭根旺……没啥印象呢。
郭建业挠挠鼻子,小声说了一句:那……要是郭老西呢……
芬恩的脑袋地从铺位上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卧槽!你爹是郭老西儿?
郭建业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是。
芬恩从上铺一下滑下来,一屁股坐在楚河旁边,两只手拍在大腿上,笑得前仰后合:我就说呢!我就说呢!郭老西的儿子!哈哈哈哈——
楚河和郭建业面面相觑。楚河问:大爷,郭老西?很出名吗?
芬恩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说:出名?何止出名!你爹当年……算了算了,这事儿回头再说。他拍了拍郭建业的肩膀,小子,你爹当年可是个狠角色。你比你爹怂多了。
郭建业苦笑了一下:我爸说了,怂点儿好,怂点儿活得长。
芬恩哈哈大笑,拍着他的后背:你爹这话倒是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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