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显然十分?不会看脸色,也可能横行惯了,觉得一个老道的?脸色没有让他?仔细看的?必要?,走进讲经处,自顾自地寻了个位置站定:“道长。”
同灯没理他?。
这?道士好像天生好几张面孔,对灾民是一张脸,对他?们这?些“如今的?修士”是另一张脸,对上三皇子,竟还?有一张面孔。
叶泯直觉接下来两人的?谈话不会太愉快,打算拉上楚悯和谭一筠开溜。
谁料那同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殿下心系天道之缺,悲悯众生之苦,此心可感,却不可执着。”
三皇子嗤笑了一声,大?概是厌烦了老道这?番说辞,这?样的?对话兴许在?两人之间不止发生过一次,他?随口敷衍道:“道长有何高见?天道有缺,万灵困顿,岂能坐视不理?”
同灯大?概也对这?头牛弹过许多次琴了,闻言也不恼,继续说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其运化本就非完璧之象。殿下所见之‘缺’,是道损?是道补?亦或仅是殿下心中‘应有之天道’的?倒影?”[1]
一番话将楚悯三人听得直皱眉。
这?同灯话里是什么意思?三皇子究竟只是对天道衰颓有个简单的?认知,还?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天机?
同灯这?话颇有一巴掌打醒梦中人的?意思,三皇子闻言,终于收起了自己虚伪的?涵养,不悦道:“道长的?意思是,那天路断绝、灾劫频仍、道途晦暗皆是虚幻?是我心魔?”
同灯平静地摇了摇头:“非是虚幻。缺,是‘有’。但?殿下欲‘补’之念,已生‘妄’根。殿下视己身为‘唯一’可执权柄、合天道、行补天之壮举者。此念,便是‘吾丧我’中之‘吾’在?作祟,是‘我相’、‘人相’炽盛。”[2]
他?以讲经布道的?名头瞎扯了二十来天的?闲话,谭一筠本不对他?能说出什么高深的?话抱有期待,今日说的?那些修道之言已经算是有几分?水准,现下这?老道竟真讲起道来了!
三皇子冷笑了一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无此担当,何人能挽此天倾?道长欲我效仿山野隐士,坐看天地崩坏?”
叶泯感觉额角的?青筋又蹦出来同自己打了个欢快的?招呼。
灾后重建之时唆使他?人纵火,烧毁灾民住所,还?私下囤兵企图造反,这?就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就是他?所谓的?担当?
还?真开了眼了!
同灯那双总也睁不开的?眼睛此时锐利无比:“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殿下之‘担当’,在?于‘法自然’,而非‘代自然’!天道之缺,若真是大?道运行一环,强补之,是逆天!若非其环,则自有其弥合之机、应运之人,非‘唯殿下不可’!殿下执念于‘我’为补天者,强聚气运,争那人皇位格,此等‘有为’之举,恰如‘揠苗助长’,非但?难补天缺,恐更添新伤,扰动地脉,离散人心,反成?‘大?妄’之源!”[3]
谭一筠眉尾一跳,怀疑那三皇子听了这?话很快便要?暴起伤人,不动声色地在?子不语上布了个防御法阵,动了动身子,把楚悯和叶泯都往自己身后遮了些。
三皇子长这?么大?可能还?没被谁如此直白地打过脸,顿时怒不可遏:“荒谬!天道若自有其法,何以至此?!等那虚无缥缈的?‘应运之人’?苍生何辜,岂能坐以待毙!道长之言,不过是畏难苟安之辞!”
同灯见劝不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已入‘知见障’,执着于‘补’之形,忘却了‘生’之本。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天地万物,自有其蓬勃生机与演化之道。殿下若能放下‘人皇补天’之妄念,以清净心观照,扶助万类霜天竞自由,滋养此方天地本有之生机,调和阴阳,理顺五行,此等‘无为’之功,方是顺应天道,润物无声。或有一日,水到渠成?,天缺自复,何须殿下以身为薪,强填那未必能填之壑?执着于‘我’与‘我之法’,终是妄作,凶啊。”[4]
说完这?番长篇大?论?后,兴许是清楚等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复,同灯摇了摇头,自行起身离开了。
三皇子站在?原地,脸色几多变幻,口中喃喃自语,片刻后看也不看楚悯三人,一拂袖,也转身离开了。
谭一筠松了口气,绷着的?双肩立刻垮了下来:“还?以为他?最初见到我们那个神?情,无人时要?对我们下手了。”
叶泯忍不住往他?背上掴了一巴掌:“你能不能盼点好?快走了,今日还?有事?要?做。”
****
三人回了小院,柳卿知和章存舒都在?院中,见他?们回来,章存舒招呼道:“来吃点心。”
谭一筠走在?最后,将子不语上记录的?词句仔细看过后,才走到桌边坐下。
“今日去了这?么久,那道长讲了些什么?”章存舒问?道。
谭一筠把子不语托向空中,那扇面上依言浮现出墨迹来。
柳卿知和章存舒沉默着看完,一时都没吭声。
叶泯被那道士和三皇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辩论?绕得脑袋发昏,目光呆滞地吃完了一块点心才缓过神?来:“三皇子难道窥见过天机?”
柳卿知神?色平淡:“他?自然窥见过。”
叶泯原只是随口猜测,听了柳卿知的?话猛地抬头,险些把舌头咬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