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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耗（第1页）

消耗

快下班时，韩星云打电话来，告诉我上面对她的处理情况。

这个学期的课她不能再上，通知立即生效；她不能再来学校上班；编制保留在市教育局；先去县城镇上“避风波”一年；一年後市里哪个学校要她，就去哪个学校。

她问我：“陈老师，是你找人帮忙了吗？”

我心事重重，一时没听清她问，“啊？”

她声音微弱，“谢谢你陈老师。我何其有幸交到你这样的朋友。”

“你别这麽说，我没帮上什麽忙。”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学校的大树高耸，阳光从树叶空隙投射下来，影影绰绰，树下的学生，老师的脸上都洋溢着放学或者下班的快乐。

他们都有明确的方向，奔向温暖的家，川流不息，络绎不绝。

她说，明天晚些时候，到学校把东西带回家。我说，不如今天我收拾好送过去。

她默了默，谢谢你，陈老师。

韩星云的东西整洁有条理。我从她信息提示的位置拿了几个折叠好的帆布袋。

我看了她的语文书和备课本。

里面写满对课文的详细解析，有自己的思考和参考资料的结合，以及对课文的解读，精心设计的导入，上课步骤，节奏，起承转合。课後的自我评价，分析，总结，反思。

她的字可以说接近完美的楷体，赏心悦目，远看像是电脑打印出来的文字。

对每个作者都做了详细背景笔记，还写人物小传。她的抽屉里有名师课堂心得，有几大名家的经典作品，她都在空白页面写满读後感。

韩星云看起来比前天状态好些。屋内亮堂一新，她彻底打扫了一次。

但是她的精气神已经被抽走了。没有工作依靠，没了职业女性向上蓬勃的气质。她换上碎花裙子，上了点淡妆。

她冲我温婉一笑，从手中接过东西，叫我先坐。

她打好一扎玉米牛奶汁，桌上几道精致的菜品看样从餐馆买回来的。

我送了东西就走，她挽留我一起吃晚饭，表达谢意。

两个人静默，吃得极其斯文。大多数时候都在吃白饭。她拿着公筷夹了几个菜。“陈老师多吃点。我知道你喜欢吃辣菜。”她想笑，却非常勉强，略微低头，流露天然的娇怯。

我问她有什麽打算。

她说：“我先回去带孩子。这段时间准备比赛，两周没见她了。一直在生我的气呢。不知晓得她奶奶又灌输什麽话，每次打电话要买很贵的礼物，要麽就说交各种钱。”她给我看她孩子最新的照片，视频。脸上慈爱尽显，神色鲜活生动起来。

我想起她孩子入读小学的事情，问她应该没有变动吧。

她抿嘴，默了一会，说：“邓主任已经给我名额了。”

我说那就好。市里的教师编和她孩子入学是她最重要，也是为此误入邓主任精心织起来的蜘蛛网。

“你要离开这，到你老公那边带孩子？”

她泪珠如断了线的雨淅沥沥落下。

“邓主任老婆找侦探拍到我和邓主任的照片。还叫人写了充满污蔑的信寄给我老公。他现在闹离婚，说不告诉他爸妈和我爸妈，但是找我要精神和绿帽赔偿费。”她苦笑，笑里满是讥讽，对自己，对眼瞎看上的老公，对她和邓主任的不伦之事。

“我当初一分彩礼没要，还带着我自己辛苦存的一笔钱嫁给他，新房的装修钱我出了一半，房子却没有我的名字。他爸妈嫌弃我娘家爸妈不给力，总说有多少当官有钱的女人看上他儿子，人家女人为家庭做出什麽贡献，又买房又买奢侈品还带公婆全国到处玩。说我呢，一个语文老师嘴巴那麽笨拙，既不会说好听话哄他们，逢年过节买一些上不了档次的东西，过年过节的红包少得不像话。”她越说越上头，越说心里的愤懑要冲出胸口。

“我也是想着早点还清房子贷款。孩子是个女娃，一岁前都没来看过三次，一次红包也没给过，我从来不对我老公抱怨。但就为了争口气一定要考上编制，一边带孩子，一边拼了命复习，还要做所有家务做一日三餐。那时候我站着站着睡着好几次，梦里都是教招的考点和习题。骡子都比不过我。我考上编制了，我老公才说，有底气叫他妈妈来看孩子。每次他妈妈挑刺骂人，都要我忍让。到单位还没一个月，就老催二胎。我一边虚与委蛇，一边努力工作，三个月拿到工资另请阿姨来照顾我女儿，被她当着女儿和阿姨的面骂的狗血淋头。还好阿姨人好，配合说工资不到两千，她就非逼着我拿一万当做工钱。其实我怎麽会没给她钱呢，学校的劳保全都给她，学生补习的钱有一半是她的······”她越说越哽咽，实在忍不住了，双手捂住脸抽噎不停。

我说：“你先擦下眼泪，我们在从长计议。”

她抽出纸巾将眼泪擦净。“我只是···这麽多年，看清他这个人。别人明里暗里早说过，他早在外面有人，不止两三个。我都当做不知道，只要他不在外搞出私生子，不提离婚，给家用，偶尔带带孩子，给她一点父爱，关心。孩子总觉得爸爸比妈妈好，她有爸爸有妈妈在一个家，我还能求什麽呢···”

“这就是他拿捏你的点。你为了所谓的不能称之为‘家’的连你名字都没有的房子里，一退再退。扛起这个家的是你，生孩子的是你，为了孩子更好的教育的也是你，做家务承担起妻子的义务也是你。你对他的要求却如此之低，拱手让出权利，他剥削你更加蛮不讲理。”

“陈老师，我知道你对我恨铁不成钢。女人······一旦进入婚姻，就不再有生而为人的权利。只有妻性，母性。但凡直立像个人，所有人都会联合起来，从不同方面，不同角度，绞杀那一点点冒出来的人气。”

她和老公也算自由恋爱一路走过来的啊。是不是所有男人婚前婚後都是两幅面孔呢，还是因为没有生活在一起，隐藏缺陷的性格呢。

又或者他们从小就被当成主体，而女人从小就被围困在客体的高墙里，深陷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