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
关于他工作上的事情,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至于他的顾虑和愁闷,不在我烦心事上。
有一点他说得对,我的确需要一点私人空间。他从小到大,不是和家人在一起,就是寄居亲戚家,习惯屋里有人。
方乘不懂没有靠山,凡事要靠自己的无力感和缺失感是多麽令人恐慌。
他的一切是理所应当,有不屑和不珍惜的底气。他有殷实的青山做後盾。得之,锦上添花。弃之,一如往常。
如果他真的借调到湖城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亘在要结婚的期间,的确恼人。加上两人对于婚礼有分歧,理念不一。很多问题和事情难以当面沟通清楚。
一旦分居两地,在敏感时期,问题和矛盾不会缓解,可能加重。所以夫妻两能不异地绝不要异地。
这三天,两人统共加起来说得话不超过五句。周日这天他起得晚,打了几把游戏,就被朋友叫去打球,又和戴生,叶轻舟商量新创公司的事,忙到晚上才回来。
周一周二照常上班。
两人不得不打照面都是冷着脸,两双眼睛毫无神采,偶尔挑衅地打量对方,先败下阵来的自然是他。
只有到了晚上,才没脸没皮地贴上来。我骂他麻溜地滚出我的地盘。
他反驳,你又不是小狗,还标记地盘。头发湿漉漉的,滴下水珠,衣服上都湿了。
冷战要有冷战的原则,绝不妥协。我指着他,小人真是难防,就冲到客厅,听到他说,小不小,你最清楚。
吹风机没耐心响了几声,他“噼里啪啦”故意发出声响。我全不理睬,就着电视机的声音睡下了。
早晨醒来,觉腿部沉重,果然他的腿架在上面,火气上来,在他腰间用力拈了一拈。他“噌”地一下弹将起来。
······
我瞧一眼钟,已过九点半。我推搡他,“今天不上班?”
他呆愣地盯着天花板,“不想去。”好似午觉醒来,被人吵醒後,万念俱灰的声音。
“你不去也快起来。好重啊你。”
我推他。他郁郁的,“我不想去湖城。”喃喃道。
他阖上眼睛,缓缓叹了口气。
上次说什麽如果我是他,一定会紧紧抓住机会。人是有惰性,安于稳定和谐的现状,很少人会愿意异地调动吧。谁能保证新的环境一帆风顺呢,谁能保证一年後真能如愿以偿升职呢。
我唯有沉默。经历的社会磨炼,适当闭嘴是美德。他没听到我的声音,前额蹭我的鬓角。
我头後仰,郑重其事地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要站到我这边。”
这可要撇清,“我没有站到你这边或者不站你这边。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他擡头,“我们要成家了吗?”
我“嗯”了声。
“你好置身事外。”他冷笑。气喷到我脸上。
我坐直身子,淡淡解释:“我要你去呢,你说我不够在乎你;不让你去,合你的意,你父母那边不好交代,辜负他们的期望和心意,驳他们人情。你心里愧疚地很,我们俩怎麽面对他们。”
听完,他沉静几秒,道:“我会说服他们。不过,你呢,是表现得不怎麽在乎我······”他歪着头,“出外应酬,别人的老婆女朋友从来是电话不断,你从来没打过一次······外出活动都是我一头挑着热,我家里人的聚会,生日,升职,身体不适住院,你从来没说出席,或者说探望,连电话问候都没有···”难得的,他一口气抱怨这麽多不满。“我没有强求你融入他们,就同事间最表面的来往,总得做个样子吧。你上班加实习,也四五年了······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吧。哦·······你跟珺珺那个马大哈倒是热络,可是她是同龄人,你对别的长辈多分一点关注吧。”他收尾带着懒音,有撒娇的嗔气,即使有愠怒。但这指责的话,确实令人不豫。
“你受过伤的後遗症甩在我身上,不公平。我也有过不得意的恋情,但是从来没影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平常小情绪算我们两人的,不过重要的事情上,你的个人偏见和情绪是不是放一边?”
他双手抱胸,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他的家境,父母双重爱意给予的养分,物质充足的成长环境,自身的能力,工作以後的正反馈,铸就了他非凡的气质,卓越的自信。他会发散自己察觉不到的优越感。
我的幸运,在他年轻的时候与他相遇相知相爱。现在的他不在乎所谓的门第之见。等过了三十岁,同龄人的事业因着门当户对或攀上高枝的对象而起飞,差距显露出来後,还会不介意吗?
“你说吧,你小脑瓜一定飞速转动,长篇大论都出来,在我上班前,随意发表一段,让我听听你的高见。”
我平淡道:“第一,我是跟你结婚,不是跟你一大家子结婚。第二,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不喜欢催促别人也不喜欢别人催促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第三,大家说得到一块就多往来,八十岁和八岁的人也可以交朋友。说不到一块就少往来。我不必非要融入你的家庭,或你融入我的家庭。即使我是本地人,我也这麽想。不奇怪。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你认识我第一天就这样了。不满意吗?包退换。”索性敞开怀说开去。
“你真是······够理性够冷血。”他咬牙道。
我直勾勾地锁住他的眼,“不符合你的要求怪人冷血,你才是够自私够双标。”
他被倒打一耙,脸色挂不住,伸出食指要点我,我手打苍蝇似地“啪”一声,清清脆脆,像是灵活的长鞭子,鞭打在他身上。
他黑黢黢的眉毛皱得老高,快要扭打,後牙槽那部分鼓风。
我继续说:“你扪心自问,我对你提过什麽过分的要求吗?除了参与家里的家务外,什麽都没有。我更希望你做自己,在家里有最自然舒适的状态。你要多陪父母随时去陪,你要应酬喝酒就备齐醒酒药和茶水,你要打篮球就去打篮球,你要加班出差多久,都随你。夫妻也好,同居的情侣也罢,都需要私人空间,不希望有人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刨根问底。我不干涉你,给了你这麽多的空间。你觉得我不在意你,那好,今天通通收回。除了朝九晚五的班,你哪都别去,什麽人都别去见,篮球游戏禁止,零食也不准吃,酒也不能喝······父母也不准陪,猪朋狗友不准见。我限制你的自由,但是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
他不动声色地听完我严肃地控诉,到後半内容,嘴角笑意浮起,脸上恢复常态,松弛下来。他一把拉我入怀,双手捧着我的脸,亲个不停。
他一脸坏笑。“你限制我的自由,我只有每天拉着你在家里做运动。我身体素质好,一天十次不重样。你呢?”
真是臭不要脸,最爱吹嘘。
“想清楚了吗?”
我撇撇嘴,好妹子不吃眼前亏。我状若无力地“嗯”了声。他得寸进尺,“没听到诶······”
“不限制······”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
我“啵啵”出响亮的声音,他呆愣了几秒,咳咳发声,“我回来再好好交流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