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我原本当即否定了探索的“成果”。
&esp;&esp;虽然至今我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生好奇,最终还是按照那家伙所言去行动。
&esp;&esp;钟郁霖的治疗手记,图文的内容,记载着从第一次发病到现在,他每一次治疗的感受。
&esp;&esp;他是个言简意赅的人,因而总不会写很长,显得只言片语的。
&esp;&esp;但也正因为如此,其真实性才那样……难以被打破。
&esp;&esp;钟郁霖为什么会称我为:“小玛丽亚夫人”呢?
&esp;&esp;我曾疑心,也曾完完全全信任他向我解释的,实际直到不久之前我还分外笃定地相信:这个称号是我的专属。
&esp;&esp;实际并不是的。
&esp;&esp;它是钟郁霖存在于幻想世界的“阿贝贝”,是钟郁霖的幻想朋友。
&esp;&esp;小小的霖妹妹基于对幸福与被爱的渴望,将它创造出。
&esp;&esp;初时,它其实是一个女性的形象,更类似于钟郁霖的母亲,因为年轻的钟颖芝尚还沉浸在利益的战场,对于自己的孩子……她更多只把他看作对自己成功道路的辅助。
&esp;&esp;甚至在与我第一次相识之前,钟郁霖就已经发过病了,他那时去看心理医生,被认为是“内心不够强大”,不过我想,更多可能因为他被当作女孩养着,全家上下没人承认他本真的性别,他不被允许疯跑着打闹,只能穿上华贵的裙子,时时刻刻为“靠近雪天女”而准备着。
&esp;&esp;小孩子哪懂得什么痛苦?外显的压力,令他看见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esp;&esp;那个是一个温柔的、身着中世纪华丽长裙的夫人,她拥有跟钟颖芝相似的面容,每当郁霖犯错受到责骂,或又因为言行举止而被体罚,她就会出现,她让郁霖躺在她的充盈着花香味的蓬松大裙子上,她会跟钟郁霖讲故事,说很多令他开心、给他鼓励他的话,她会告诉他,这一切终将结束的。
&esp;&esp;钟郁霖从小是个聪明的孩子,年岁稍长一些,他便意识到他眼睛里的“小玛丽亚夫人”是现实世界并不存在的,他能感觉她的存在正随着自己逐渐逝去的天真而消亡,因为苦难似乎永远存在,他现在不光受到父母扭曲的管束,就连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也趁夜深人静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抚摸他、在夜深无人之地凭借年龄优势将他压制着。
&esp;&esp;那时的郁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除了祈祷、除开给自己一些虚幻的安慰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对小玛丽亚夫人即将离开自己而深感绝望,小小的他甚至思考过死亡——如若那一点点的天真在这残酷的世界也依旧不被允许存在,那么为什么我不能随她而去呢?
&esp;&esp;·
&esp;&esp;可人,本质上还是追寻着“生”的动物。
&esp;&esp;“如果有一天你再也看不见我,”小玛丽亚夫人这样对郁霖说:“那么你的生命中一定会出现一个用至纯之心爱着你、珍惜你的人,记住,那是我对你的祝福。”
&esp;&esp;钟郁霖明白,这也是一直以来,他在自己内心所默念的。
&esp;&esp;苦难终会过去……这……是真的么?
&esp;&esp;正如同他曾疑惑:小玛丽亚夫人……从一开始就有诞生于这个世界么?
&esp;&esp;他不知道,在那之后,他试图将这世间任何一个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人,称为“小玛丽亚夫人”。
&esp;&esp;她的面容逐渐模糊,因为她的宿主总是不固定的。
&esp;&esp;——反正,总不会是最初的模样。
&esp;&esp;钟颖芝并不爱他,也不会爱他,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对她抱有任何希望了。
&esp;&esp;所以遇见林听澜时,称呼他为“小玛丽亚夫人”,纯粹就是一时兴起的偶然。
&esp;&esp;瞧见他因这个称呼大呼小叫惊慌失措时,钟郁霖久违地开始感觉到——还蛮有趣的。
&esp;&esp;实际,他明白自己不过一次次玷污着小玛丽亚夫人的形象。
&esp;&esp;到现在甚至变成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搞什么?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么?
&esp;&esp;反正,任何人的善意都是假的。
&esp;&esp;不论最初再如何友善,终究贪婪与欲念的目的性择其一,终究逃不过。
&esp;&esp;小玛丽亚夫人不过只是他创作出来的产物。
&esp;&esp;太可笑了,他居然曾将她当做精神支柱。
&esp;&esp;实际哪怕拉着林听澜的手与他打滚在馥郁着青草香味的田地里,这样的想法也仍旧时不时侵蚀着钟郁霖的身心。
&esp;&esp;他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好无趣,他开始以“小玛丽亚夫人”这个称呼作为武器,享受每一次那男孩听见这五个字时暴躁恼火的神色。
&esp;&esp;真傻,居然以为我是女生。
&esp;&esp;钟郁霖平生最恨把他看作女生的人,不光瞎,还傻,也色眯眯的。
&esp;&esp;……虽然这个林听澜,他抚摸自己的方式,跟家里的哥哥有所不同。
&esp;&esp;但那时的钟郁霖已经宁愿全天下所有人都是坏人,也早就将“小玛丽亚夫人”当个笑话了。
&esp;&esp;·
&esp;&esp;可或许因为,林听澜真的太笨。
&esp;&esp;他居然违抗了自己的本能,在夜深人静的野外一个人捂住眼睛和耳朵,抵御着孤独……只为信守同自己的承诺。
&esp;&esp;——不想被看见,以女孩身份跳舞的样子。
&esp;&esp;那不是他,那不过是他的肉体在他灵魂的伤疤上舞刀弄枪,将他的整个“自我”都消磨殆尽了。
&esp;&esp;也是在那个晚上,钟郁霖实现了母亲的渴望。
&esp;&esp;他能听见雪天女的声音了。
&esp;&esp;不是因为那些不远万里渴望东山再起的贪婪之徒,也不是因为白天他才刚跟禹涧雪接触过。
&esp;&esp;而只是因为——他感受到纯粹的信仰。
&esp;&esp;那是他作为神明第一次被“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