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完全没答应他,但是赵匡胤觉得自己其实还好。
他得知你在军中,立刻便去找你,前后是几乎没经过思考的。
这对他很不常见。
想见到你,简直变成了条件反射的本能。他也没办法。
赵匡胤并不是一个书读得多的人,开蒙时,他与同龄人一样,按照《文》、《孝经》、《蒙求》这样的顺序学来,《诗》不过学了几句,便离家出去闯荡了。
偏这几句《诗》里,恰好有那句“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这诗实在浅白,不需夫子教授也能看懂,是以女子的口吻说“你若是心中有我,就跋山涉水来找我,你要是不来,难道还缺别人吗?”。
年少时读这几句,很是不理解,想不到那女子如此傲慢,为何诗中的男子要这样千山万水不舍昼夜,难道没有自尊吗?
到如今他才明白,原来不是这样理解的。
真的心中思慕一个人,是控制不住自己去靠近她、去见她的,哪怕是风雨如晦,哪怕是山高路远。
若没有这样的急迫、没有这样的心甘情愿,是算不上思慕那名女子的。
甚至对诗中女子的理解也变了。
若是他的意中人愿意给他写这一句——这哪里是傲慢,分明是含羞带怯的一双眼睛,娇俏的不得了。
真能得到这一句,他是要欣喜若狂的。
不到其境,原来是读不懂古人的诗的。
千百年来,年轻男女原来在同一种心情里自困自扰。
反正,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行完所有难行的路,真切站到你面前了。
你瘦了。
受这么痛的伤,人是难免要瘦一些的。
他一边心疼一边谋划怎么能再养回来一些。
军中不比平日,什么物资都有限,但是只要尽心尽力,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这是赵匡胤一贯的想法。
甚至到这个时候,他也是没有丝毫表白自己心意的打算的。
……就是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同你说了几句话,他怎么这样迫不及待地捧出一颗鲜红搏动的心脏给你。
吓到你怎么办。
你确实被吓到了。
你呆呆地看着他。
你在害怕,他也在害怕,脑海里什么都想不了,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你的模样,等着你宣判他的死刑,等着你叱骂他不怀好意。
可是你没有。
你慌慌张张地跑了。
赵匡胤一向是擅长与人交流沟通的——这个大天赋又能拆解成若干小天赋,包括察言观色识人本心、言谈有度拿捏分寸、软硬并施恩威相济、拢聚人心善结人脉、隐忍藏锋懂得迂回、顺势游说嫌隙化解。
他如此擅长识别他人的情绪,以至于很难将你的反应归类为厌恶他。
就像一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再心神不宁、再神思不属,也很难将患者的伤寒误诊。
这是太基础的技能了。
他站在原地,外面的太阳这么大,他心里头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她心里必定也有点喜欢你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满心都生出喜悦。
赵匡胤觉得自己简直有些无赖。
可这无赖里,又生出一种从没有过的耐心。
正午的太阳炽烈,晒得整个世界都泛着白。他走到太阳底下,身影被日光压得很短、很浓重。
方才那颗跳动犹如擂鼓的心,这时慢慢缓了下来,带着微痒的缱绻。
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