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归明白,但这样明晃晃的提防,到底叫她不痛快。
“累着了就好好歇着,当了官的人,身子是该金贵些。”
范舅母笑着拍了拍大郎的手,嘴上说着体恤话,可那腔调里裹着的刺儿,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她说完就一转身,扬声招呼其他人进屋喝茶,把这一茬轻松揭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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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句话嚼了两遍。
他再老实本分,可好坏话还是分得清的,舅母这句“精贵些”分明带着讥诮,是说爹摆谱、不给舅家做脸呢。
他也没跟大伯二伯告状,只当没听懂,神色如常的跟范家几个表兄弟寒暄了几句,便随着人流进了屋。
中午开席,堂屋里外支了三张桌子,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虽没有大鱼大肉的硬菜,可一盘盘热腾腾的杂面馒头一筐接一筐地往上端,管够管饱。
这年头粮食金贵,能敞开了吃顿杂面馒头,便是极诚恳丰盛的待客之道了。
亲戚们推杯换盏,喝着程家送来的酒,气氛热闹得很,一张张脸上泛着红光。
吃到半截,范家老二端着酒碗凑到程老大跟前,先仰头敬了一碗,又拿筷子夹了块油汪汪的腊肉搁进程老大碗里,殷勤得很,“大表哥,吃吃吃,别客气!”
程老大道了谢,刚扒了口饭,范老二就借着酒劲把身子凑了过来,压低嗓门开了口,“大表哥,我听说怀安表弟开了春又要捣鼓什么新作坊?这话是真的假的?”
程老大筷子一顿,跟程老二飞快的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底都闪过一抹了然。
果然来了。
“是有这么个说法。”程老大含糊着应了一句,又往嘴里填了口馒头,想遮掩过去,“具体怎么弄,我也没细问,都是怀安自个儿在操持。”
范老二嘿嘿笑了两声,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凑得更近了,嘴里喷着酒气,“我家大小子,你表侄,今年十五了,人实诚得很,手脚也麻利。
你瞅瞅能不能跟怀安说一声,到时候作坊里要是用人,给个活计干干?
咱不挑,有个差事就成,工钱看着给,自家亲戚总比外人强不是?”
程老大听得头皮一阵麻,后背都冒了层细汗。
他哪儿敢替三弟应这种事儿?
三弟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用人向来有章程有规矩,从不许谁往里头胡乱塞人。
去年作坊刚招人的时候,四面八方托上门的亲戚少说也有十几家,可怀安一个都没松口,连自家人的面子都没给。
他要是现下应了范老二,回头三弟不认账,他里外不是人,两头都落不下好。
“二表弟。”程老大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挡了挡,笑得有些勉强,“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怀安那人你也知道,认死理儿,又分了家单过,啥事都是他自己拍板。
等回头我跟他提一嘴,成不成的,还得他自己拿主意。”
范老二听完,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淡了几分,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瞬,可到底没把脸拉下来。
他又给程老大满了一碗酒,语调缓了缓,“行,那你帮着问问,成不成的,回头给个话儿。
咱总归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用外人哪有自家人用着放心,你说是不?”
程老大“嗯嗯啊啊”的应着,把话头岔开去,转脸跟旁边人聊起了开春的雨水和庄稼地,再也不往这茬上接。
程老二从头到尾闷着头扒饭,筷子扒得飞快,一句话不敢插嘴,生怕哪句没说对就引火烧身。
大郎坐在小辈那桌,手里捏着半个馒头,耳朵却一直支棱着,把大伯和表舅这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心里暗暗替大伯捏了把汗。
他爹早就把话说死了,作坊的事不许亲戚插手,谁来都不好使。
大伯方才那番话回得还算圆滑,既没应死,也没当面驳了表舅的面子,算是两头都留了余地。
吃完饭,天阴沉沉的压了下来,不多时便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亲戚们见状,陆陆续续告辞散席。
程老大也不多留,带着弟弟和侄子们跟范大舅告了别,便把马车套上往回赶。
车厢外头,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冰凉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