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正把最后一块豆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见程怀安掀帘进来,他眉峰倏的一挑,喉结一滚咽下食物,咧嘴冲他笑了笑,嘴角还沾着碎末。
他没开口,只懒洋洋的扬了扬下巴,目光朝韩将军方向一斜,那意思明晃晃的,正主儿在呢。
韩将军搁下公文,抬眼看向程怀安,脸上挂着几分亲和的笑意,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在招呼自家晚辈,“怀安来了?坐。
魏青这小子方才还念叨你,说你家作坊新出的豆干滋味好,他那张贪吃的嘴,整日没个停的时候……”
程怀安微微欠身,笑意温和,“喜欢我下次多送些来,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豆干是明珠反复试了几十回方子才定下来的配方,如今已入了宋、王两家的日常采买单子,价高物精,城防营自然没法像豆腐那样,当寻常军需给底下兵士管够。
但该走的人情程怀安从不落下,头一批货出了锅他便匀出两包送到了这帐里,给韩将军和魏青尝鲜。
魏青咧嘴一笑,搓着手道,“那我可不跟你客气,嘿嘿。”
他晓得程怀安吃软不吃硬,最烦虚头巴脑的客套,索性坦荡到底。
韩将军睨了外甥一眼,笑骂,“你也别光想着占便宜,做朋友得有来有往,你方才不还嚷嚷说瞧见了什么苗头?这会儿怎么哑巴了?”
程怀安一怔,转头看向魏青。
魏青收起嬉皮笑脸,耸了耸肩,“前天,我远远瞅见许平川那厮在酒馆门口招了个人过去,两人凑头嘀咕了半天,那人瞧着就不像善茬。
我本想替你跟上去探探虚实,偏巧遇上一桩急事,没能盯住……”
他语不快,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含糊的补了一句,“不过,许平川对你敌意不小,这人手黑心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当心着点。”
程怀安心头一暖。
魏青这人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重情重义。
身为百户,又有韩将军亲外甥这层身份,他在城防营里说话的分量比程怀安重得多。
两人相交日浅,脾性却投契,这些日子魏青明里暗里替他挡了不少闲言碎语。
如今当着韩将军的面,他这番话递得既不刻意,又恰好踩在点子上,分明是在替他铺台阶。
程怀安拱了拱手,心里明白昨晚那桩事,魏青八成已经猜着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双手呈到韩将军案前,“将军,属下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事。”
韩将军好奇的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目光扫过那密密匝匝的数字和日期,先是微拧眉头,渐渐拧成一道深褶。
他翻了几页后,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叩了两下,出沉闷的轻响,像石子坠入深井。
魏青探过身子凑过去看了两眼,眼睛慢慢睁大。
“城西门楼修缮那一笔?”韩将军抬头,声音沉了几分,“我记得,上个月许平川递上来的单子,两千三百两,营缮所那边批了,你事后一一核对过?”
“对过三遍。”程怀安声音平稳,不疾不徐,“那批料子属下去实地验过,成色、数量都不对。
刨去正常折损和市价浮动,至少虚报了七百两往上。
这还只是明面上能瞧出来的,至于账册里那些拆东补西的勾当,水比这深得多。”
他停了一息,又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属下的权限只够查到这一步,若将军派人细查,必能翻出更多。”
大帐里骤然安静下来。
炭盆里一块炭塌陷下去,溅起几星火点,又迅暗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魏青头一个开口,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话却字字往要害上戳,“二舅,许平川一个武官,账目能走得这么顺,城防营里能没人替他打掩护?
他兄长许平州可是分管这一块的,这笔单子当初谁签的字,翻翻不就清楚了?”
韩将军横了他一眼,“叫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