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门在凌霄身后关闭时出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木门与青石门框的咬合处被白芷提前用软布条缠了一圈,关门时的撞击声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像是布料被压紧后缓慢透气的声响。那声响在狭小的空间中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完全消失了。
凌霄坐在石凳上,手腕处的锁扣链条绕过石凳后方的铁环,两端在环中交叉后搭回他膝前。锁扣的松紧度恰好让他的手肘可以小幅活动,但无法将手抬过胸口的高度。链条下垂的弧度被控制在刚好不触碰地面的位置,这样他移动时不会出金属与石面摩擦的声响——这在审讯中是刻意的安排,减少噪音可以降低被审讯者的烦躁程度,也便于捕捉他说话时声音中任何细微的变化。
六人散落在他周围。云宸在石凳正面约四步处,轩辕澈在东侧墙角,苍溟在门内侧站着,血薇在他身侧偏后半步。云曦在西南角落的矮案旁坐着,手中握着一卷空白帛书准备记录。白芷在东北角,布囊中的探邪针已经取出,针身擦净后插在一只小玉瓶中备用,针尖向上的角度刚好让她可以在不伸手的情况下用余光扫到针身的变化。
室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通风口投下的光柱已经从墙面移到了地面,像一只缓慢移动的指针,用光斑的边缘丈量着时间经过的尺度。凌霄始终保持着坐在石凳上的初始姿态,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头,目光落在地面光斑的中央偏左处。他既没有打量屋内的布局,也没有刻意避开与任何人的视线接触,他的目光只是落在那处光斑上,像在看一件不需要解读的东西。
云宸先开口,声音平稳但收得很紧。他没有使用任何带有压迫感的语气,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您说的那只铁匣,位置在仙界西境与魔界交界处一处山坳中。那里的地标是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我们已经确认了老槐树的存在,也确认了那处山坳的地面下三十尺处确实有被翻动过的土层痕迹。但土层之下另有禁制,我们无法贸然开启。您需要告诉我们铁匣的开启方式,否则我们只能强行破坏禁制,匣中的东西一旦破损,损失不可估量。
凌霄的视线从光斑上抬起来,与云宸的目光碰了一下。那一下接触的时间极短,像是他在确认对方说的是真话——确认那只铁匣确实被找到了,确认土层下的禁制确实还在原位。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光斑上,开口时声音没有明显的高低起伏:禁制的解法不复杂,但只有老朽体内的邪能频率能触。因为玄阳仙君当年设下禁制时用的就不是纯粹的仙力,而是将邪念的残余与仙力混合后注入的。强行破开会损坏铁匣内壁的密封层,里面的物件会在一炷香之内被空气侵蚀殆尽。
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白芷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探邪针的针身上。玉瓶中银针的末端没有任何变化,他的邪能在说出只有老朽体内的邪能频率能触时没有产生任何波动——这不同于普通人在受到讯问时的那种应激反应,更像是他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多次的事实。他在配合,至少在这件事上他选择了配合。
云宸没有立刻追问铁匣的事。他在石凳前踱了半步,换了一个位置,从正面变成了侧面。这个角度的变化让室内的光从通风口斜射过来时刚好经过他的肩侧,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更长的阴影。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您在暗河洞穴中与黑衣人会面时,提到过百年后的封印松动这个说法。我们需要知道具体的松动时序——是渐进式的不稳定,还是在某一个时间点骤然崩溃?如果是后者,那个时间点是什么时候?
凌霄的手指在膝头上缓缓收拢了一次。这次收拢的幅度比之前略大,像是信息中某部分触及了更深层的结构,需要他先确认该从哪一端开始解释。他开口时语比之前略慢了一些:封印的松动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最初两百年极其缓慢,每十年只会出现一次可以被灵识探测到的能量波动。从三百年前开始,度翻了一倍。到了最近一百年,几乎是逐年递增的。按照目前的度估算,百年后的某个节点会达到临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光斑上移开,第一次主动环视了室内六人的面孔。这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微妙的分量——他在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他正在向哪些人交代这些事。那个节点具体是什么时候,老朽不能精确到年月。但可以确定的是,当虚空裂隙的邪能波动频率稳定在某个阈值之上持续三十天不变时,封印就进入了不可逆的崩溃阶段。老朽最后一次观测裂隙频率是在半月前,那个数值已经非常接近了。
室内安静了几息。云曦握着帛书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收紧,但没有落笔。她在等云宸确认哪些内容需要被记录。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形成一种极其缓慢的螺旋运动,像是时间本身的形状正在被光切割成可见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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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溟从门口的位置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出短促的闷响。他的紫瞳在光柱边缘处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暖调,与平日那种带着挑衅的锐利不同。你花了三百年准备破坏三界鼎。如果你成功破坏了鼎身,裂隙的崩溃度会提前多少?
凌霄的视线与苍溟相接。两人的目光在光柱边缘处交错,像两把方向不同的刀刃在交汇时没有碰撞出火花,只是各自保持了原有的角度。凌霄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略低了一点:如果鼎身核心的能量路径完全断裂,裂隙的崩溃度会提前大约四十年。老朽计算过这个差值——三百年准备、四十年提前,这就是老朽对墨渊提供的全部价值。墨渊需要老朽把鼎身失效的时间点提前到那百年之期内,而老朽需要的回报是玄阳一族的血脉在他篡位后能够被保留下来,不被彻底抹除。
血薇的紫眸微微眯了一下。她没有打断,但她的手指在裂邪刀刀鞘边缘无声地收紧了一瞬——那是她在确认某个信息与自己之前掌握的材料生了对应。玄阳一族的血脉保留问题在她脑中与那份被烧毁的族谱记载重新对位。凌霄在做这一切的动机中,除了怨恨,还有一份对后裔存续的持续争取。如果墨渊成功篡位,三界的所有旧族谱系都会被重新清洗。凌霄用三百年布局破坏三界鼎,换取的筹码是让他血脉中那些无辜的后裔至少能在新秩序下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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