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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涧影(第1页)

潺潺流淌的溪水声,在这片静谧幽深的山林之中,仿佛成为了时间流逝的唯一标尺,默默地度量着周围无尽的寂寥与沉默。我手提一盏散着微弱光芒、略显昏暗的汽油灯,小心翼翼地沿着铺满乱石碎块的狭窄小道缓缓前行。

那摇曳不定的光晕,也仅仅只能驱散前方寥寥数步范围内的漆黑夜色。脚下时不时会传来干枯树枝断裂破碎所出的清脆声响,但这种声音非但没有打破夜晚的宁静氛围,反倒使得四周的黑夜变得越浓稠、深沉起来。

此番前来此地,目的就是要探访那位隐居于山间的老朋友陈。我们已经有好几年都未曾联系过了,只是听说他如今的性情愈孤僻怪异,选择远离尘嚣,独自居住在这片云雾缭绕的深山老林中。随着道路越来越崎岖险峻,两旁的树林也越茂密繁盛,几乎遮天蔽日。

每一次呼吸之间,都能够感受到一股清冷而又带着丝丝寒意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年少时期曾经读过的一副陈旧对联中的半句:重友者,交时极难,看得难,以故转重。想当年自己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对于这些话语完全无法理解其中深意,只觉得它们晦涩难懂;可没想到今晚竟会在这茫茫苍苍的大山之中艰难跋涉之时,突然间领悟到其中蕴含的道理。

此刻,那些原本生涩拗口的文字就如同溪流中的鹅卵石一般,经过岁月之水的不断冲洗打磨之后,逐渐显露出清晰可见的轮廓和线条,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头之上。

及至见到他时,天已墨透。几间粗朴木屋,嵌在山腰一块微凹的坪上,窗内透出一点豆大的光,比我的灯还微弱。叩门半晌,他才启扉,身上一件洗得白的旧布衫,沾着些木屑与墨痕。见是我,并无惊讶,也无客套的寒暄,只侧身让进,仿佛我昨日才来过。屋里极简,一桌一榻,满墙皆是书与他自己装订的手稿,空气里有陈年纸墨与松脂混合的、清苦的香。

烧水,泡茶。所用之器乃一粗糙陶罐,所泡之茶则系山中自行采摘并精心烘焙而成者,其味质朴且略带苦涩。吾与彼相对而坐,言语甚少。问及近来状况如何,彼仅寥寥数语轻轻带过,所言大抵不过山中阴晴变化及草木兴衰而已。

复又询之是否感孤寂清冷乎?彼遂抬头,目光穿越窗户,直直望向那无垠之夜空,徐缓言道:“人迹罕至之处,方得聆听天地间自然之声也。”言罢,即不复再多言一语。既不见久别重逢时应有的兴奋之情,亦不闻相互倾诉衷情时该有的热烈之意,乃至连对世间诸事的丝毫慨叹皆未曾听闻半句。

彼之缄默不语,恰似屋外那凝重厚实仿若墙壁般的夜色一般,将余所有预先准备妥当欲说出口之言尽皆悄然无息地吸收殆尽、消融于无形矣。初时,余尚觉些许无所适从之困窘,犹如挥出一拳却击中空虚之地然。此莫非即为所谓之“交时极难”耶?此种艰难,非因路途艰险所致,实乃心门紧闭深邃使然耳。彼已将自身活成一座高耸峻拔之孤峰,四周云霭弥漫,鲜少展露其完整面貌于人前焉。

要走近这样的灵魂,需先卸下一切浮华的社交辞令与情感预期,如同此刻,只能与他共享这一碗涩茶,一片无言的夜色。

然而,就在这近乎凝滞的沉默里,某种极坚实、极清澈的东西,却慢慢浮现出来。他不问我的来意,不探听山外的浮沉,是因为他早已将“朋友”二字,看得极“难”,极郑重。他不轻许,不妄取,不将泛滥的情感当作廉价的赠品。他的世界有自己的律法与疆界,能容你踏入这陋室,与你对坐饮这碗野茶,本身已是一种无言却极深的认可。

这认可,不因时移,不因势易,沉静如他屋后的山岩。于是,那最初的“难”,反而像经过淬炼的铁,在寂静的炉火中,显露出它纯粹而贵重的质地,“以故转重”。这“重”,是松枝积雪将折未折时那一声轻微的“咯吱”,是溪涧深处圆石被水流千年摩挲出的温润,是生命去除所有浮沫后,沉淀下来的那点真金。

这寂静的重量,却让我蓦然想起另一个影子。是旧识林君。那是个周身罩着和暖光晕的人,在稠人广座中永远能成为中心,笑声爽朗,言辞恳切,与你相识不过片刻,便能勾肩搭背,引为平生知己。他的友情来得“极易”,如春风拂面,令人舒适。宴饮、唱和、互诉“衷肠”,热闹非凡。他也“看得易”,今日可与甲把酒言欢,明日又能与乙剖肝沥胆,情感的流露如此丰沛而流畅,仿佛取之不竭。

起初,谁不贪恋那融融暖意?可久了便觉出那暖意的飘忽。他的“推心置腹”,像一幅精美却单薄的绢画,禁不起些许风雨,甚至禁不起一次小小的利益磋磨。当热闹散场,他转向下一个热闹时,留给你的,不过是一片温热的虚空。那轻易交付的“重”,终究因根基的浮浅,“以故转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去便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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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神游间,陈起身续水。灯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帙上,巍巍然,如古松的虬影。我想起古时嵇康与山涛。嵇康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辞锋锐利,划地断义,何尝不是一种“极难”?他将友道看得重如泰山,不容丝毫俗尘与苟且玷污。而山涛,在嵇康赴死后,悉心照料其子嵇绍,终使之成为晋室忠臣。

那封绝交书,在生死与时光的淘洗下,竟成了另一种“转重”的注脚。真正的重量,是能穿越决裂的锋芒与死亡的阴影,在更辽阔的时空里,默默承担起一份承诺。反观历史上那些酬唱频繁、俨然莫逆的文人集团,多少在风波来袭时便作鸟兽散,曾经的“极易”与“极欢”,成了最脆弱的装饰。

灯花又结,陈用一根细木签轻轻剔亮。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涧水:“夜深了,寒气重。后面有间空屋,被褥是干净的。”没有挽留的客套,也没有逐客的虚文,只是一句关乎冷暖的实在话。我点头。

这一夜的相对无言,这山居的寒陋,这野茶的涩意,连同他这笨拙却实在的关切,层层叠叠,在我心中凝聚成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那“难”带来的隔阂感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须言说、却可以安然托付的信任。

次晨辞别,他送我到涧边。晨光熹微,照见溪水清浅,水底卵石历历可数。我们拱手作别,依旧没有多话。我转身沿来路下山,走了很远,回头望去,那几间木屋已成苍翠山色中几点微茫的墨痕。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那盏昨夜对坐时的孤灯,那碗野茶的涩味,已化为一道沉静的光,映在我心深处的涧底。那涧水中,轻浮的早已随流而去,唯有那些被岁月与真心反复磨洗的“重”者,如坚实的卵石,永远沉淀下来,成为生命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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