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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嗡鸣声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拧成一股湍流,硬生生挤进脑子里。
视野中的场景被打碎,无数碎片铺天盖地缭乱翻飞,方洄想去细辨那些碎片上的光影,却一个也抓不住,只能任它们匆匆溜走。
方洄觉得没有一丝力气,更糟的是,他连动动手指的想法都没有了。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飞旋着逃离,他感觉自己像个破了口的沙袋,慢慢泄空。
这反而使他轻松下来,轻得就要飘进风里。
细微的碰触和响动,像一根时隐时现的丝线连接着他,烦扰着他,让他不得不踏回地面。
“方洄,醒醒。”那是陈魄的声音。
方洄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陈魄,似乎有些困惑,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为什么。。。拉住我?”
陈魄眼泪唰地涌出来,在方洄所有的记忆碎片中,他从没这么失态过。
“我不会放开你。我不会把你弄丢的。”陈魄极力对抗声线的颤抖,尽力把话说得清楚一点,“你走到哪,我都跟你去。”
“对不起,之前我没说实话。”方洄柔声说,此时他双眼已经涣散,看不见自己前襟大片大片惊心触目的血迹,“早知道我这么短命,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毫无保留、不顾一切地承认我爱你。”
“我知道。。。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陈魄用力抱紧他。
“以前我总想,一辈子那么长,为什么要捆在一个人身边,谁能爱谁永远不变心呢?直到遇见你,我才开始着急,剩下的时间太少了,谁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我想了很多地方,想等你自由了,和你一起去;我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具体什么事情我也记不清了;我还要很多话要和你说,也许是没说的,也许是说过的,还要说很多遍。。。可是时间不够了,我真后悔,原来时间总是不够的。。。”
陈魄此刻已经泣不成声,他想说话,但刻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洄阖上眼。
他真的害怕。
长久地待在黑暗里,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惧怕任何事了。
“求求你,别扔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我怕逃离了铁栏的地狱,又陷入一个……找不到你的深渊。”
他曾以为上天还是对他保留着一分善意的,让他得知母亲还活着的消息,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把路修斯逼上绝路,最重要的是,让他遇见了方洄。
他没想到上天这么残忍,兜兜转转,还是让他失去了他。
他早该想到的,在方洄第一次为他涉险的时候。
一直以来,踏平监狱重获自由是陈魄活着的唯一目的。他终于从泥沼里站起来了,衣服和皮囊都淋漓地沉重。
陈魄换个姿势把方洄搂得更紧,空出一只手,在地上慢慢摸索。
冬天就快过去了,自由的春天接踵而至,陈魄不知多少次苦苦盼望这个春天。
温柔的笑容终于浮现在脸上,陈魄抓起手枪,对准自己太阳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绚丽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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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洄朝着白得刺眼的山坡跑去,松树顶上的雪纷纷摇落下来,在半空中飞扬。甘甜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似乎还混合着一丝厚重的煤烟味。
每次回家,一下飞机就能闻到这股熟悉的气味。他知道这是家乡的气息。
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他兴冲冲地朝山顶跑,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到了山顶,他一下子扑进厚实松软的雪里,仰望和雪一样白的天,慢慢闭上眼。
方洄感到既舒适又安全,无论谁来拉扯他,他也再不想动,再不想睁开眼。
可是有什么一直让他心中不安,让他始终做不到了无牵挂,居高俯瞰这世间。
是什么呢?
眼泪顺着他眼角流下,滴进雪里,形成一个深深的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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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洄醒了。
眼前一片安静的洁白,不是落满雪的山坡,而是医院的病房。
沉闷的痛在身体里鼓动,那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他缓慢挪动手臂,想支起身来,却被什么给绊住了。他一低头,瞥见自己身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插满针管,厚实的绷带从左胸一直斜缠到右侧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