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萧祇有什么?一把刀,一条命,一身的旧伤疤。
&esp;&esp;他去过的地方都是战场,杀过的人堆起来比城墙还高。
&esp;&esp;柯秩屿跟着他过了五年刀头舔血的日子,现在终于可以不舔血了。
&esp;&esp;萧祇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esp;&esp;又过了几天,萧祇在街上遇见了楚家的一个伙计。
&esp;&esp;伙计认得他,跑过来打招呼,说楚先生和柯先生去西山看茶园了,明天才回来。
&esp;&esp;萧祇点了点头,伙计走了。
&esp;&esp;他站在街边,看着伙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胸口空落落的。
&esp;&esp;他去了西山。
&esp;&esp;没进茶园,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半山腰那一片绿。
&esp;&esp;茶园很大,一排一排的茶树从山脚铺到山顶,采茶的人背着竹篓在茶树间穿行,像蚂蚁。
&esp;&esp;他看不见柯秩屿在哪,但他知道人就在上面。
&esp;&esp;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那枚竹叶玉坠。
&esp;&esp;玉坠温温的,是他体温焐的。
&esp;&esp;他想上去,脚却没有动。
&esp;&esp;他站在山脚下一棵樟树下面,等了一个下午。
&esp;&esp;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又从脚下拉长。
&esp;&esp;采茶的人收工了,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唱着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esp;&esp;萧祇没有上去,转身走了。
&esp;&esp;回苏州城的路上,他买了一包桂花糕。
&esp;&esp;卖糕的是个老婆婆,蒸笼里的糕冒着热气,甜丝丝的。
&esp;&esp;他付了钱,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
&esp;&esp;他不知道自己买给谁吃的。
&esp;&esp;柯秩屿在西山,不在城里。
&esp;&esp;他把油纸包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打开,拿了一块吃了。
&esp;&esp;桂花糕太甜了,甜得发腻。
&esp;&esp;他咽不下去,把剩下的油纸包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走了。
&esp;&esp;那天夜里,萧祇把那枚竹叶玉坠从袖子里摸出来,系在刀柄上。
&esp;&esp;刀柄缠着黑布,玉坠系上去垂下来,青色的,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esp;&esp;他举起刀看了看,又解下来,重新系回腰间,贴着皮肤的那个位置。
&esp;&esp;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esp;&esp;他只知道他离不开那个人,但他不能让那个人知道。
&esp;&esp;他在等柯秩屿开口。
&esp;&esp;说“你回来”,说“陪我”,说什么都行。
&esp;&esp;他坐在客栈里,一天一天地等。
&esp;&esp;白天出去走,晚上回来坐到深夜,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esp;&esp;脚步声很多,有上楼的,有下楼的,有路过的,没有一声门响为他敲的。
&esp;&esp;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和衣而卧,睁着眼。
&esp;&esp;他开始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推开那座破庙的门,柯秩屿是不是已经死在那天了。
&esp;&esp;那样的话,柯秩屿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楚惊鸿的儿子,
&esp;&esp;永远不会坐在楚家的书房里看账本,永远不会在太湖边的老宅里对着“惊鸿”两个字发呆。
&esp;&esp;他会死在那座破庙里,死在十三岁的冬天,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和他那把窄刀一起,化成灰,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