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痕抬眼,看向跪在堂中的楚云霄。
烛火将尽,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楚云霄惨白的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身后的伤肿得骇人,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的血水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
“上药!”谢无痕说了两个字,起身离开。
戒堂门轻轻关上,现在,只剩师姐弟二人。
谢清漪端着托盘走到楚云霄身边,蹲下身,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喝了,止痛的,还能防高热。”
楚云霄低头喝药,碗沿碰到嘴唇时,他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到脖颈。谢清漪伸手替他擦去,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楚云霄不自觉缩了一下。
“怕什么?”谢清漪笑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师姐又不会打你。”
楚云霄没说话,只是把药喝完,药很苦,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搅。
谢清漪收了碗,把布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然后绕到楚云霄身后,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看那些伤——
藤条抽出的紫黑色棱子交错着,竹鞭留下的细长血痕纵横其间,板子拍打的大片青淤从臀峰一直蔓延到大腿后侧,肿得发亮,皮肉紧绷得像要裂开。
“真狠……”谢清漪轻声说,“爹这次是真生气了。”
她说着,用布巾轻轻擦拭伤处边缘,动作很柔,但布巾碰到破皮的地方时,楚云霄还是疼得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抠住膝盖。
“忍着点……”谢清漪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不清干净,化脓了就麻烦了,到时候还得把烂肉刮掉——那可比现在疼多了。”
楚云霄咬紧牙关,没吭声。
谢清漪慢慢擦拭,从腰际往下,一寸一寸。
温水和血痂混在一起,化开暗红的污迹,露出底下新鲜的伤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的嫩肉;有些地方肿得太高,一碰就渗出血珠。
她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偶尔碰到特别严重的伤处,她会停下来,轻轻吹口气——
这个动作她从小就这样,楚云霄小时候挨了打,她上药时总会轻轻吹气,说吹吹就不疼了。
可这次,那口气吹在伤口上,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深的战栗,楚云霄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小七,”谢清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知道这次一共该罚多少吗?”
楚云霄喉咙发干:“……七百。”
“嗯,七百。”谢清漪蘸了新的温水,继续擦拭,“藤条二十,竹鞭三十,板子五十——这一夜,只罚了一百,剩下的六百,师父说先欠着。”
楚云霄怔住。
“没想到吧?”谢清漪笑了,手指在一条板子痕上轻轻按了按,按得楚云霄闷哼一声。
“师父说,你身上旧伤未愈,这次又添新伤,真打满七百,你这条命就没了。寒山崖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她说着,从药罐里挖出一大块墨绿色的药膏。药膏气味清苦,是她特制的金疮药,里头加了冰片和薄荷,敷上去先是清凉,然后才是刺痛。
“所以呀,”谢清漪把药膏在掌心揉开,慢慢敷在伤处,“这六百下先记在账上,等你伤养得差不多了……”
她手上动作一顿,指尖故意在肿得最高的那道棱子上用力一压,“再慢慢还……”
“呃——”楚云霄疼得弓起背,又强迫自己压下去。
谢清漪看着他忍痛的样子,眼神深了些。她继续敷药,动作放得更轻,但每一下都刚好压在伤处最疼的位置。
药膏冰凉,可她的指尖温热,一冷一热交替刺激着敏感的伤口,折磨得楚云霄呼吸都乱了。
“师姐……”他哑声开口,带着求饶的意味。
“嗯?”谢清漪应着,手上却没停,“疼了?疼就记住,下次再敢迟归,再敢抗命,再敢跟那个靖王搅在一起——”
她俯身,唇几乎贴在他耳畔,声音又轻又柔,“就不是欠着这么简单了。”
楚云霄闭上眼。
药敷完了,谢清漪用干净的布巾把多余的药膏擦去,又取出一卷细纱布,开始包扎。她包扎得很熟练,纱布缠得不松不紧,既能固定药膏,又不影响行动。
“这药每日换一次。”她一边缠纱布一边说,“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压着睡,夜里要是疼得厉害,就吃点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塞进楚云霄手里,“止痛散,一次半包,别多吃,伤胃。”
楚云霄握着纸包,掌心发烫。
“还有,”谢清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师父说了,养伤期间,你就在后山思过崖待着。每日辰时到戒堂跪一个时辰,其余时间自己调理,伤好之前,不准下山。”
“……要养多久?”
“那得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