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没理她。她跟着担架走。
担架被推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帐篷里面白炽灯亮得刺眼。一张简易的手术台。已经铺好了消毒布单。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旁边等着。
他们看到担架上的秦野,脸色同时变了。
“腹部弹片伤,已取出。左肩锁骨粉碎性骨折。失血约一千五至一千八百毫升。已输全血四百毫升。心跳骤停后经心肺复苏恢复。”苏棠站在手术台边上,用比任何医生都简洁精确的语言报告了伤情。
主刀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军衔是少校。他听完苏棠的报告,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浑身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秒。
“你是随队军医?”
“不是。”苏棠说。“我是他的学员。”
主刀医生又看了她一眼。一个学员。满身是血。能准确报出失血量和心跳骤停后的抢救措施。
他没多问。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生。
“好。你出去等着。”主刀医生开始洗手。“放心,交给我们。”
苏棠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落在秦野的脸上。
白炽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层青灰色的血色照得分外明显。他的嘴唇干裂了。白色的死皮翘起来。
她想伸手帮他抹一下。
她没有。
在这么多医护人员面前,她是“苏安”。一个学员。一个跟教官没有任何私人关系的学员。她不能做任何出“学员关心教官”范围的事情。
苏棠收回了视线。
她转身往帐篷外面走。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医护人员已经围上去了。手术灯被拉下来,白晃晃的光罩住了秦野的整个上半身。有人在剪他的衣服。有人在挂第二袋血。
苏棠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是鬼哭岭的夜。
天上没有星星。雾还是很浓。远处的山脊线在黑暗中起伏着,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
苏棠在帐篷外面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她没有动。
高铠被两个医疗兵扶着从直升机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坐在石头上的苏棠。
她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一幅被人用最暗的颜料画出来的画。
高铠挣脱了医疗兵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苏老师。”
苏棠抬头看他。
高铠在她面前站住了。他低头看着她。
她坐在石头上抬头看他的样子,忽然让高铠想起了在三号营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苏安,也是这样坐在操场边上的石墩子上,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点不耐烦的平静。
他那时候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木头桩子。一个不太聪明的木头桩子。
现在他还是觉得她看他就像看一根木头桩子。可他心甘情愿做这根木头桩子了。
“你坐这里干嘛。”高铠的声音闷闷的。“进去,让军医也给你看看。”
“我没事。”
“你胳膊上那口子——”
“皮肉伤。不需要处理。”
高铠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