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念。
一朵接一朵。
那些名字不是叶元辰起的,是花自己的。他只是念出来,像一个人在读书,书上的字不是他写的,但他念的时候,那些字就活了。
幽岚蹲在花丛里,听着那些名字。
第一朵花叫“看见”。白色的,很小,开在最边上。风念到它的名字时,它抖了一下,像被叫到的孩子。
第二朵花叫“记得”。黄色的,比“看见”大一点,花瓣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掌纹。
第三朵花叫“等”。粉色的,开在“记得”旁边,两朵花的花瓣挨在一起,像两个人牵着手。
第四朵叫“疼”。紫色的,很小,缩在叶子底下,像怕被人看见。
幽岚伸手拨开叶子,看着那朵叫“疼”的花。它在她眼前慢慢展开了,不是那种突然的绽放,是那种——像一个人终于敢抬起头来。
“你疼了很久吧?”幽岚轻声问。
花没回答。但风停了,在它上面停了一下,像一个人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第五朵叫“饿”。红色的,很深很深的红,像血,像晚霞,像一个人饿到极致时看见的幻觉。它开得很大,比周围的花都大,但花瓣很薄,薄到透明,能看见花瓣底下的泥土。
幽岚盯着那朵“饿”,想起叶元辰以前的样子。那个永远在吃、永远吃不饱、永远饿着的少年。他吃了那么多东西——黑影,碎片,记忆,感情。他以为吃就能填满那个洞。但洞永远在,因为那个洞不是他的,是那个本体的。
现在本体死了。洞还在吗?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饿”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碎了,像灰,像尘,像一场梦醒了之后什么都没剩下。但碎了的瞬间,有一粒光从花瓣里飞出来,很小,很亮,像一颗星星。那粒光飘到空中,飘到那三十三个凹槽里,飘进那团没有颜色的光里,消失了。
“饿”没了。它碎成了光,回去了。
幽岚看着自己空空的指尖,愣了一下。
“他不需要饿了。”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幽岚转过头。师父站在花丛边上,身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幅画被橡皮擦了一遍又一遍,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影子。
“他把‘饿’还回去了?”幽岚问。
“对。”师父说,“‘饿’不是他的。是本体的。本体死了,‘饿’就该回去。他留着没用。”
幽岚低头看着花丛。那些花还在风里摇,一朵一朵的,像在等。
风又开始念。
第六朵叫“怕”。灰色的,开在石头缝里,花瓣上全是细小的裂纹,像一面快碎的镜子。
第七朵叫“恨”。黑色的,很小,藏在最暗的角落里。风念到它的名字时,它缩了一下,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第八朵叫“悔”。蓝色的,开在“恨”旁边,两朵花背对背,谁也不看谁。
第九朵叫“爱”。红色的,但不是“饿”那种深红,是那种——像心跳一样的红,鲜活的,跳动的。它开在花丛正中间,最大,最亮,最显眼。
幽岚盯着那朵“爱”,眼眶又红了。
“这个是他的。”她说。
师父没说话。他站在花丛边上,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朵“爱”,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对。”他说,“这个是他的。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他吃进去那么多东西,恨过,怕过,悔过,饿过。但最里面,最底下,最深处——是爱。一直在。从来没变过。”
幽岚伸出手,想碰那朵“爱”。但手指在离花瓣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不敢。怕碰碎了。怕它像“饿”一样碎了,变成光,飞回去,消失。
“碰吧。”师父说,“它不会碎。”
幽岚看了师父一眼。师父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碰上了花瓣。
花瓣是温热的。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热,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散的热,像一个人的体温,像一颗心脏在跳。
花瓣没碎。
它在她的指尖下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回应她的触摸。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更红了。不是那种深红,是那种——像日出一样的红,从暗到亮,从冷到暖,从死到活。
幽岚的眼泪滴在那朵花上。花没有碎,反而更亮了。像一个人在说——我收到了。
远处,那三十三个凹槽里的光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跳,是那种——像一个人心跳加了,因为看见了想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