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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心怀异志交悲喜（第1页）

世子吓得浑身激灵，一阵阵的哭声恍若惊雷一般灌入耳中。

他不知所措，双膝一软，急忙跪在了父亲身边。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也跟着抽噎起来，却不敢放声，只把脸深深埋进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

司马靖身影正行至门廊，便听见里头哭声传出，他脚下一顿，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宫灯忽地一暗，又幽幽亮起。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母亲再也回不来了……那一声哭传入耳中，他脸上的哀色再也无可遮掩，扶着门框的手指一寸寸收紧起来……

边城军营，朔风卷着碎雪扑打帐幕，呜呜作响……

白逸之从病床上悠悠醒转，只觉四肢百骸如被石磨碾过一般，每一处都泛着钝钝的痛。

他勉强睁开双眼，目光在帐中来回搜寻，却不见左右熟悉的身影，心头骤然一空。旁边一陌生郎中正低头替他换着伤口上的包扎，纱布上犹带着暗红的血迹。

他喉间干涩如砂，沙哑开口便问：“韫儿，在哪里？”

郎中应声转身，手中动作不停，只道：“是送你们过来的那位姑娘吧？她已经离开了。白英雄，你已昏迷了四五日了，这会儿刚醒来，千万不可动气用力，否则性命难保啊！”

白逸之胸口始终涌动着一股将吐未吐的阻塞，胜一块烧红的铁压在肺腑之间，闷得他喘不上气。他强撑着力气，颤抖着扯过郎中的衣袖，问道：“那其他人呢？伤得怎样？”

郎中手上动作一滞，只微微摇了摇头，万分惋惜：“只有你和另外两个英雄活着，其余的人……已入土为安了……”

话音未落，白逸之只觉耳畔轰然一声，一口真气提不上来，眼前帐顶骤然旋转，天与地霎时翻了个个儿，整个人再度昏厥过去，陷入团团困境之中。

华阳营帐中却是另一番光景，捷报频频传来，信使络绎不绝，一路扬鞭飞马，尘土未落便已滚鞍下帐。

边境小国汇合一力，拧成一股巨绳，一拥而上，将宵亦打得措手不及。东边平事，西边起事，战鼓此起彼伏。宵亦军队败绩重叠，顾此失彼，难有招架之力。

这样下去，眼看国土便要失守，连营中士卒都在私下议论，说照这势头，凯旋不过早晚之事。

华阳军中士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高涨，篝火彻夜不熄，将士们摩拳擦掌，恨不得即刻拔营而进。

唯有李修直隐隐察觉，华阳局势能有这样的顺利，若有几分怪异，却说不清道不明，亦不知旧君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他想要深究下去，探个水落石出，可苦于身体每况愈下，咳喘日重，一盏茶的工夫便要歇上两回，实在容不得他消耗太多心神，只得将疑影暂且压在心底，眉头却一日比一日锁得紧切。

自那一夜回营以后，司马屹尧便一直守在唐浔韫身旁，寸步不离，不容任何人再靠近一步。

帐中烛火昏黄，映着唐浔韫半张沉峻的脸，脖颈处的鲜血虽早已止住，缠着层层白布，可人却总在昏睡与恍惚之间徘徊不前。

时而蹙眉，时而喃喃，不知是否是失血太多之故，才致层层梦魇缠身，如陷泥沼，挣不脱也醒不来。

袅袅一直忙前忙后帮她换着上药，端着铜盆进进出出，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唐浔韫仍总是皱着眉头，呓语不平，额上冷汗涔涔，嘴唇翕动，总是嗫嚅着：“不要杀人……不要再杀人了……”等等言语，翻来覆去，一声比一声微弱……

司马屹尧望着她的憔悴日益增长，眼下乌青，面色苍白如纸，亲眼目睹着她身上的伤远不及心底的恐惧来得深重。刀剑创口尚能敷药包扎，可梦里的厮杀与血光，却无药可医。

他心中从未有过这般的唏嘘，仿佛一只手在胸腔里攥着，始终不肯松开。连唐浔韫额上时而冒出的汗水，都被尽收眼底，一一为她拭去。

司马屹尧俯身近前，声音笃定，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韫儿，等我坐稳大局的那一天，我不会再杀人……”

袅袅倒是心明眼亮，一见后头帘帐微掀，便知来者不善。她忙搁下手中药碗，打着手语禀向司马屹尧：“颜娘子来了。”

司马屹尧头也不抬，目光始终凝在唐浔韫脸上，一刻也不曾挪开，他漫不经心一句：“她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颜娆已急步走近，裙裾带风，周身气势逼人，眉目间尽是压不住的怒意。

见司马屹尧动也不动，一味自顾自地坐在床畔，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是火冒三丈，高声斥道：

“主公好威风啊！竟然当众放掉了敌人，就为了保下她的性命——她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一声质问掷地有声，在帐中荡开，连烛火都似被震得一晃。

司马屹尧倒是不恼也不急，神色淡淡，他缓缓开口：“本尊没有心情与你说这些，你若没有要事，便先回去，本尊一会儿再去找你。”

颜娆目光如刃，恶狠狠地盯着床上之人，眼神几乎要在唐浔韫苍白的脸上再剜出两个洞来。

心里恨意更加滔滔不绝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恨不得唐浔韫就此死在梦中，再不必醒来。眼波流转之间，已在暗暗盘算，如何能叫人悄无声息地死在梦里，不留半分痕迹。

察觉目露凶光的颜娆在身后的呼吸都显然重了几分，司马屹尧似有感应一般，连头都未回，只冷冷开口说道：“娆子，你不要想着动什么手脚。若韫儿出了什么问题，无论是不是你，本尊都会先找你算账！”

“哼……”颜娆冷笑一声，笑里却苦多于狠，倒是后悔大于恨意，痛悔自己当初为何要将唐浔韫带到他的身边。

如今想来完完全全就是引狼入室，眼下鸠占鹊巢，自己倒成了多余的人。既然如此，那么唐浔韫一定要死！她们之间，已呈一山不容二虎之势，退无可退。

这一急一缓的声音到底扰了唐浔韫。她神思渐渐明朗，从意识迷离间挣扎出来，自深水里一寸寸浮上水面。

甫一睁眼，便见司马屹尧轮廓映入眼帘，眉目近在咫尺。只一瞬间，她呼吸也似停了一刹，心中主物亦不再跳动，随之凝滞起来，整个人怔怔望着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