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近的人影越来越少,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横七竖八铺满了脚下尘土,而三两名暗卫也陆续身负重伤,踉跄着退至一旁,拄刀喘息。
唐浔韫目光掠过白逸之肩头臂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着殷红,将残破的衣袍染得斑驳淋漓,触目惊心。
她心如刀绞,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受伤了!白逸之!你满身都是伤……住手!快住手!”
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身手,倒是将司马屹尧的兴趣勾出了十成十。
他眯起双眸,锁定白逸之出招之时的身形步法,起落腾挪间的气韵流转,剑走偏锋时的内力吐纳,竟是如此眼熟。
司马屹尧从容地挥了挥手,止住兵卒动作,扬起玩味至极的笑意:“真是令本尊意外之至!藏得够深啊,这般身手,绝非寻常江湖草莽所能企及。本尊问你,你与澄观山人是何干系?”
“与你无关!”白逸之展开双臂,依旧寸步不让地拦在唐浔韫身前,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然而脚步已明显虚浮踉跄,气息粗重,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混着血迹淌过下颌。他心知肚明,再这般强撑下去,他们几人必死无疑,可即便明知山有虎,他也绝不肯向虎低头。
司马屹尧见状,满是不屑地嗤了一声,随后懒懒地抬起眼帘:“既然如此……”
说罢,再度挥手,身后弓箭手齐齐拉满弓弦,数十支箭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寒光,蓄势待发。
他道:“莫要再做困兽之斗徒增笑柄了。你乖乖束手就范,本尊或可赏你一具全尸,让你死得痛快些,少受皮肉之苦。”
离弦之箭霎时自四面八方穿透夜色,如漫天星辰急急坠入银河。箭雨纷飞,自上而下倾泻而至,几人拼尽全力挥剑格挡,侧身闪避,却也连连受挫,身形摇摇欲坠。
白逸之心头唯念唐浔韫安危,左臂死死将她箍在怀中,右腕挥剑挡开一波又一波凌厉攻势。臂弯却如铁铸一般牢不可破,任凭箭矢擦面而过,风声割耳,也未曾有过一丝松懈。
司马屹尧见白逸之负伤累累却依旧悍勇如斯,反而愈发兴奋起来,不禁仰头轻笑出声,笑声在夜风中回荡,阴冷刺骨。
他扬鞭一挥,高声吆喝道:“都给本尊仔细着些!箭矢长了眼睛,若是伤了韫儿一根头发,本尊必叫你们百倍偿之!其余人等,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唐浔韫害怕到了极点,只觉得耳边箭啸如潮,多如秋雨之绵密,自上而下簌簌逼近,逼迫得几乎睁不开眼。
风声与弓弦声交织成凄厉的轰鸣,她身旁几名黑衣暗卫终究不支,一个接一个闷声倒下,有的以身躯为她挡箭,有的垂剑跪地再难起身。
而白逸之身上亦多处被利箭擦过刺入,肩胛与腿侧皆添新伤,鲜血顺着箭杆淌下,将脚下泥土浸成暗红。
他身形摇晃,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退后半步,左手紧紧箍住唐浔韫的腰肢,将她圈在臂弯之内,任凭箭雨如瀑,她也未曾伤着一丝油皮。
望着身旁的抵抗之力越来越弱,一个个浴血的身影接连倒下……
唐浔韫心如油煎,手足无措间,一股巨大的勇气自胸腔升腾而起。她想要奋力挣开他的怀抱,拦在他身前替他抵挡铺天盖地的箭矢,哪怕以血肉之躯为他筑一道屏障也在所不惜。
可白逸之臂力惊人,即便到了这般山穷水尽之境,仍将她牢牢护住,纹丝未动。
眼看他腿下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可那只护着她的手臂却依然如磐石般稳固。
唐浔韫再也坚持不下,泪如泉涌,声嘶力竭哭喊道:“求你了白逸之!你走啊!你快走!你一定有机会再逃出去的,不要管我了……我求求你!”
“不行!”白逸之声音嘶哑,鲜血自唇角溢出,却依旧昂首挺胸,字字掷地有声:“白大侠一世英名,宁死不屈!”
唐浔韫泪水顿时决堤而下,她的心在此刻好似被生生撕裂开来,痛彻骨髓,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司马屹尧,用尽毕生力气声嘶力竭喝道:“住手!司马屹尧!我跟你回去!你放了他!放了他们所有人!我答应你,再也不逃了!”
“韫儿!你不能!你不要求他!”白逸之死死咬着后齿,牙龈渗血,强撑着早已千疮百孔的身躯不肯低头,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颤抖得几乎拿不稳剑柄。
“呵呵……”司马屹尧在马背上轻笑一声,依旧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唐浔韫,既有爱怜又有薄怒:
“韫儿,你不要仗着本尊喜欢你,便肆无忌惮地与本尊讨价还价。此人在我军营中潜伏多日,打探机密传递消息,嚣张至极,罪不容诛。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本尊岂会留他活到如今?早就千刀万剐,以儆效尤了。”
他说着,再度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身后弓箭手齐齐上弦,势头纷纷对准了白逸之摇摇欲坠的身躯,箭镞寒光在月色下闪烁不定,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万箭穿心。
刀兵碰撞的喧嚣犹在耳畔回荡,四下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眼见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境,唐浔韫心下一横,不管不顾地骤然上前数步,张开双臂硬生生拦在两方对峙的中央。
她俯身拾起脚边一支沾染尘土的短弓,反手一扣,将弓背抵在自己纤细的喉颈上,紧贴着温热皮肉,随后昂首望向马背上的司马屹尧:“我再说一遍,他若死了,你永生永世都别想得到你的解药!”
粗糙的弓缘紧贴着唐浔韫细嫩的颈侧肌肤,已然压出一道浅浅白痕。只消她腕间稍稍用力,弓弦便会割破血脉,血溅当场,香消玉殒。
月光照在她决绝的面庞,映出一双含泪却坚毅不屈的眼眸。
“韫儿!”白逸之嘶声疾呼,想要踉跄上前夺下她手中凶器,却实在体力已然耗尽,双腿一软半跪于地,仅余一柄长剑深深插入泥土勉强支撑着身躯。
他仰头望她,满面血污掩不住撕心裂肺的焦急与疼痛:“你千万不要犯傻!万万不可!放下!”
司马屹尧见状,瞳孔骤然一缩,心口不甘之火与滔天妒火交织翻涌,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