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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九重宫阙奈何身（第1页）

话音未落，一股猛烈的腥甜瞬时以迅雷之势冲上太后喉间。强撑了许久的病态面容，在这一刻终于纤毫毕现地崩塌下来，所有勉力维持的血气与精神倏然被抽走。

她猛地一咳，一口惊心怵目的鲜血便喷洒在锦被上首，殷红的血珠溅落在五福捧寿的金线纹样间，乍然一看，竟如同在被衾上绽开了朵朵妖冶的牡丹，触目一瞬令人魂飞魄散。

阮月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太后枯瘦的手腕，三指精准地按上寸关尺脉。

她的面容亦在探脉的一息间僵住，眼底崩裂般闪过一片震惊。脉象浮大而散，呈败絮飘零，已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之兆，比太医方才所禀的还要严重数倍不止。

紊乱虚浮的搏动在她指腹之下微弱地跳跃着，分明已是油尽灯枯，弥留之际的征象……

司马靖当即一震，余光中也捕捉到了阮月眼中划过的一丝悲伤与震惊。

他心口满眼痛苦，连声音也发了苦：“母亲，您都病得这么重了……为何还要瞒着儿……”

太后却只是缓缓阖上了眼，连说话的力气也淡薄如烟：“本宫累了，想歇息片刻……你们出去罢。”

从头至尾，她都不遗余力地将司马靖往外赶去。

阮月眼中再也兜不住满溢的晶莹伤痛，泪珠在眼眶中打着转，喉间哽得发紧，勉强唤了一声：“母亲……”

侍立一旁的安嬷嬷轻轻摇了摇头，老态毕现，她旋即上前一步，打着圆场将话头接了过来：“陛下，娘娘，不如先往偏殿歇息片刻，待太后娘娘精神好转一些，再来探望也不迟。”

语毕，又俯身凑近阮月耳畔，以极低的气音说道：“娘娘，您与陛下若执意留下，只怕太后心中更加不快，反倒对病情不利。不如暂且退避，容老奴在此守着，一有消息便即刻通禀。”

阮月望了床榻上瘦骨嶙峋的身影，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转过头来对司马靖轻声说道：“陛下，莫要让母亲一直挂心着外头的事。这里有月儿守着，你先去罢。若有什么动静，月儿定第一时间告知。”

司马靖神情怔怔，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他回头朝母亲的方向望去，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楚。

战事在前，万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等候救援的焦灼感，与身为人子却不能守在母亲榻前的撕裂感交相辉映，两股力道将他往相反的方向撕扯，眼看便要劈成两半……

“陛下……走吧……”阮月轻声细语，一一解来：

“月儿知道你放心不下，可是这般情境下，你若执意留下，母亲心中只会更添负累。她一生要强，将疆土基业看作生命，甚至重于生命……”

“只有前方安稳，才是最优之解！”阮月几乎是半送半引地陪着司马靖一道走到殿门口，四下望了一望，见左右无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沉了些，经深思熟虑以后，她谨慎道：

“请陛下广发诏旨，召谦王等人回京罢。兴许见到儿女成群，膝下承欢的景象，母亲的心情也能开阔几分，病势或许还有转机……”

司马靖心头五味杂陈，似熬煮了一锅稠粥般翻涌不止。他自然明白阮月话中深意，亦是在为母亲最后的日子做最周全的打算。

司马靖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终于道：“那……我去了。但你记住，若母亲有什么不好，不论何时，不论我在做什么，都要立刻派人来报。你……也要好好的。”

他反手握住阮月的手指，指腹在她手背上重重摩挲了一下，竟要将所有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都碾进这肌肤相触的一瞬之间。

望着阮月憔悴得几乎失了血色的面容，司马靖喉间又滚了两滚：“近期诸事频发，月儿，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莫要太劳累了……”

阮月勉然一笑，轻轻拍了拍他手背：“你放心，母亲这里有我，你安心去罢。”

司马靖本还想再多说两句，唇瓣翕动间尚未发出声音，允子便已快步趋至阶下，躬身禀道：“陛下……边关急报，战事有变！”

急促通报将司马靖堪堪涌到喉间的话尽数抽了回去。他攥着阮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不得不缓缓松开。阮月亦朝他点了点头示意，目光坚定如磐石，无声地催促他离去。

司马靖忍痛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外走去，唯余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叩在阮月心尖……

另一方，唐浔韫与白逸之自虎口脱身以来，连行数日，竟一路坦荡无阻，仿佛天公作美，特为二人让开了一条生路。

然怪哉者，沿途驿道漫漫，荒村野店比比皆是，却偏寻不着一匹驽马以作代步，好似世间牲畜尽数蒸发殆尽，空余蹄印寥寥，徒惹人怅。

边关屏障下，夜阑人静，几座城池皆门扉紧闭，都在狼嚎声此起彼伏中渐渐死寂，连人烟也稀落。

二人徒步跋涉，终又至一城池边沿之下。双双仰首眺望，但见城门处微光闪烁，虽隔数里之遥，却胜寒夜孤灯，向二人昭示着逃脱在望的希冀。

光晕摇曳在雾霭之间，似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涯，搅得人心既焦且盼……

唐浔韫早已精疲力竭，然近在咫尺的自由亦令她胸中热血翻涌，忍不住低声道：

“待天光乍破，穿过此间城门，我便能彻底脱离华阳阁的罗网。即便城中仍伏有华阳眼线，可到底比阁中龙潭虎穴安稳许多，料他们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动手。”

一路风尘仆仆，白逸之衣袍已碎成缕缕布条，襟前袖口尽被荆棘划破，狼狈不堪。

可他腰间包裹，却始终被护在怀中，竟完好如新，几无一丝挂损。

他掌心温厚，牢牢牵着唐浔韫的柔荑，步履虽沉，心中却隐隐有一股不安之感暗潮升腾，渐次漫上心头。

白逸之面上不露分毫，只偏首望她，目光温煦如春水：“韫儿，这一回……无论前途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我决计不再放开你的手！便是天塌地陷，也要与你并肩而立。”

唐浔韫心头微暖，却又蹙眉沉吟：“司马屹尧……此人行事诡谲多变，心思九曲回肠，令人难以揣度。此番我出走后，他竟一连数日不遣一兵一卒追索，这般按兵不动，实不似他往日雷厉风行，睚眦必报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