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的脚踩到洞窟底部的岩石地面时,他那只浑浊的独眼里幽绿的光芒骤然暴涨,然后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洞窟里一片狼藉。成排的十字架倒伏了大半,木条断裂,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有些被爆炎符的火焰波及,衣料和头烧成了焦炭。
血池表面那层暗红色的薄膜被爆炸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水漫过池边的石槽将周围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暗红。他的坩埚被砸坏了,几口熬煮血水的铁锅翻倒在地,锅底的鬼火早已熄灭。
他以最快的度冲到红铜大门前。手指颤抖着摸上铜门那些狰狞的人脸,一道道禁制检查过去。第一道没破,第二道没破,第三道也没破。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长出了一口气。还好,那帮闯进来的人没有现这门上的玄机,符文咒印也没被破坏。
然后他开始检查那些躺在地上的炼尸残骸。
这几具炼尸上有火烧的痕迹,伤口边缘焦黑,是爆炎符。
那几具被枯藤缠得结结实实的,枯藤还在缓缓收紧,是木属性的符箓。
但符箓只伤了几具炼尸,大部分的炼尸并不是被符箓杀的。
他走到一具离血池最远的炼尸残骸前蹲下身。残骸表面呈一种异样的白色,不是骨头的灰白,不是皮肤的惨白,是宣纸那种没有一丝光泽的、死气沉沉的哑白。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残骸的胸骨,指腹刚触到骨骼表面,整具残骸便无声地塌了下去,化作一摊细碎的白色粉末。
李阙倒吸一口凉气。好强的破坏手段。
他的耳边响起了那股风声般的声音。“这是……这种伤口……”它的语调极其罕见地迟疑了,像是在翻阅一本被尘封了太久的书,“我好像见过。但时间太久了……太久了……我得想想。”
李阙没有回答。
他蹲在那摊白色粉末前,面色铁青,那只浑浊的独眼里幽绿的光芒疯狂地跳动着。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他此刻冷静得可怕。
因为有一个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有人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不是矿奴无意中闯进来那么简单,是修士,带着符箓,有备而来。他们看到了这扇门,看到了这些咒文,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和血池。
就算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这扇门背后是什么,但只要他们将这件事说出去,这十几年来的所有布置便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而他李阙将被驱灵门追杀到天涯海角。
看现场的破坏程度,来者两个人,或许三个。修为不高。
他蹲在那几具炼尸残骸旁。炼尸们相当于练气四层的战力,那几个入侵者却跟它们缠斗了这么久,符箓用了一堆,还被抓伤咬伤留下了痕迹。要是自己或者那个新来的韩小子,这种水平的炼尸,可以轻易的摧毁,不至于在争斗过程中大片大片地毁坏。
但让他心惊的不是这些。那最后一击,那将剩下几具炼尸同时干掉的最后一击,用的绝不是寻常手段。
他站起身,枯瘦的双手从袍袖中猛地抽出。
七八道幽魂从袖间飘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随着他袍袖猛地一挥,幽魂们无声地出尖啸,朝着裂隙上方飞了出去,没入四面八方的岩壁之中。
片刻之后
一道幽魂回来了。
它在李阙面前悬停,虚幻的灵体中传出极细微的震颤,那是它现目标时独有的反馈。
向上通道的岩壁上,有一条人为开凿的裂缝,不是天然形成的那种参差不齐的裂隙,是被人用工具一凿一凿挖出来的。
李阙的独眼里幽绿的光芒骤然跳动了一下,他化作一股黑烟朝那条裂缝的方向直直飞去。
找到那条裂缝并没有费太多工夫。
它藏在矿道深处一条废弃岔路的尽头,入口被几块用藤蔓遮住的碎石虚掩着,若不是幽魂穿石而过时感知到了碎石后方那片空旷的空间,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李阙站在裂缝前,干枯的手指在粗糙的岩壁上缓缓抹过。
凿痕很新,断口处没有积灰,没有苔藓,边缘还残留着铁器敲击时崩出的细小裂纹。
往里走,裂缝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必须侧身才能通过。
洞壁上每隔几步便凿了一个小凹坑,凹坑里嵌着火把,火把早已熄灭,只剩下几截烧焦的麻绳和凝固的油脂残迹。
地面上的碎石被踩得很平,不是一双脚踩出来的,至少有两三个人在这里来回走过。他的幽魂继续往前探,在裂缝的尽头现了一处天然溶洞。溶洞底部有脚印,脚印还很新,没有积灰,甚至还能隐约看出脚底的纹路。
李阙蹲在那几个脚印前,独眼里的幽绿光芒缓缓跳动。
他伸出手指在脚印边缘按了按,泥土还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潮气,没有被地下深处那股干冷的风吹透。
他站起身,幽魂继续往溶洞上方探去——溶洞顶部有一条极细的天然裂隙,沿着裂隙往上攀爬数十丈,出口在一片密林深处。地面上的落叶被踩得乱七八糟,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颜色暗黑。是尸毒入体之后吐出来的毒血。
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风声般的声音。“找到他们……一个都不能留。”那声音依旧是平日那般阴恻恻的调子,但李阙听出了其中一丝与往日不同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焦躁——是恐惧。
它也在怕。怕这扇门被人知道,怕这十几年的布局功亏一篑,怕这处被它藏了无数年的秘密终于被人挖出来。
李阙没有回答它,只是从袍袖中又放出数道幽魂,沿着血迹和落叶上的痕迹继续往密林深处追去。
他自己也化作一道黑烟紧随其后。炼尸可以重炼,坩埚可以重铸,人牲的窟窿可以慢慢补上,但这几个活口,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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