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插着一杆旗。旗杆是新的,竹竿还泛着青绿色,竹节上的细毛都没磨干净。旗面也是新的,鲜红色,像是刚染出来没几天。旗面上画着一只长蛇,蛇身盘成三圈,蛇头昂起,吐着信子。
画工粗糙,蛇的鳞片是用墨点随意戳出来的,大小不一。
韩青看了那旗子一会儿。
“这旗子,什么来历。”
船老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这可是好东西。”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这条大河上鼎鼎有名的水匪大当家的旗子。有它在,这河道上大大小小七十余个水寨,都得给面子。”
韩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水匪的旗子?”
“可不是。”船老大又灌了一口茶,“客官您是不跑船不知道。这条大河看着太平,水底下暗着呢。从北到南,七百多里水路,七十多个水寨。少的十人,多的百人。要是没有这杆旗,咱们这条船,走不出五里就得被人拦下来。”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这旗子,是我花了二十两银子从大当家手里请来的。二十两,够我跑半年船了。但这钱,花得值。有它在,水寨的船靠近了,看到旗子,掉头就走。”
韩青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二十两买一面旗。这笔账,船老大算得很清楚。
船继续向南。河面上的船多了起来。
韩青站在船头,看着这些船从身边经过。
有几条小船,形迹可疑。船身细长,吃水极浅,船舷上坐着个人,不撑篙,不撒网,只是漂着。船上的人也不像是渔民——渔民的脸是被太阳晒黑的,胳膊是划桨划粗的。这些人面色白净,胳膊细瘦,目光阴沉,看船的时候不看船身,看船舱。
其中一条小船,在看到船头那杆红旗之后,桨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小船调转方向,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岸边的芦苇丛中。芦苇晃动了一阵,然后静止了。
韩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船老大也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茶。端着茶碗的手,微微稳了一稳。
船在河上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韩青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头。吃饭在船头,喝茶在船头,调息也在船头。河风把他的灰布袍子吹得褪了色,领口的布料从深灰变成了浅灰。船舱里的茧,他每天早晚各查看一次。茧层的颜色越来越深,内部的律动越来越有力。还没有破茧的迹象,但韩青感觉得到——快了。
第四天清晨,船老大走到船头,在韩青身边蹲了下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再动了动。
“客官。”他终于开口了,“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韩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船老大的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搓得布料起了毛。“再往前走,就是摩天岭了。过了摩天岭,水路就好走了,再有八九天,铁定到地方。”他顿了一下,“我想着,能不能在摩天岭停靠一晚。”
韩青依旧看着他。
船老大的语快了起来。“摩天岭山脚下有个镇子,叫下湾。那可是个好去处。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那里歇脚,码头大,船多,热闹得很。”
他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光,“镇子上什么都有。赌坊,酒楼,戏台子——客官,不是我吹,那地方的羊肉,炖得稀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那酒,不是咱们船上这种糙酒,是正儿八经的高粱烧,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肚脐眼。”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有——”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眼角浮起一丝暧昧的笑,“那地方的姑娘。不是我说嘴,这大河上下几百里,就数下湾的姑娘水灵。嗓子也甜,唱起小曲来,能把人的骨头唱酥了。”
韩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船老大的笑容讪讪地收了收。“客官,您别误会。我就是想着,弟兄们在船上闷了三天了,让他们上岸松快松快。咱们就停一晚,明天一早就走,误不了行程。”
韩青看着他。船老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是一个等着大人点头的孩子。
“我是读圣贤书的。”韩青开口了,声音平淡,“不喜赌博与女色。”
船老大的肩膀塌了一下。
“但是——”韩青的声音继续响起,“时间尚且充裕。可以在摩天岭停靠一晚。”
船老大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他站起身,朝船尾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客官,您放心,就一晚!明天天不亮咱们就走!”
韩青点了点头。
船老大几乎是蹦跳着冲进了船尾的舱房。片刻之后,舱房里传出船工们压抑着的欢呼声。
韩青转过头,重新看向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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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继续向南。
又走了大半天。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河岸上的景物变了。农田和村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着低矮的油松,树干扭曲,枝叶稀疏。河面开始收窄,水流变急,船身微微晃动。
然后,韩青看到了摩天岭。
它像一柄断剑,从丘陵间拔地而起。山势不算险峻,却陡。北坡是断崖,裸露的岩壁在夕阳中泛着铁锈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