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看着他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没有灵根。”
“不能修仙。”
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水面上。
但汉子的身体,却猛地晃了一下。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额头上的血还在流,顺着鼻梁流进了他的嘴里。
他直直地看着韩青,眼睛里的光芒没有熄灭。
“那就请仙师收我为奴。”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低沉,而是一种近乎嘶吼的恳求。
“我不求长生。”
“不求拥有通天手段。”
“只求仙师——”
“可以为我等报仇。”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撑地,额头再次重重地砸在碎石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抬起来。
他的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脊背剧烈地起伏。血从他的额头下渗出来,顺着碎石间的缝隙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我等甘愿为仙师肝脑涂地,以效死力。”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
韩青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
“你有何怨仇,何必求上于我。”
汉子抬起头。
他看着韩青,嘴唇动了动。
他说,他姓周。
叫周义。
是江国边军老五营的偏将军。
八年前,江国与邻国开战。战火烧了整整两年,从边境一路烧到腹地。那两年里,他所在的五营奉命驻守望北隘口——那是江国北境最后一道关口。
敌国二十万精兵攻打,他们只有五千人。却死守了四十七天。
直到第四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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隘口终究是被攻破了。不是从外面攻破的,是从里面。
叛徒。
那个人叫赵崇,是五营的副将。跟了他七年,从马前卒一路做到副将。
赵崇早就把他们的布防图、兵力配置、粮草储备、换岗时间、暗哨位置——全部交给了敌军。敌军之所以攻不下望北隘口,不是因为赵崇的情报不够。是因为他们——他们这五千名边军——在用命填。
五千人。
守了四十七天。
打完最后一仗,清点人数的时候,周义站在隘口的城墙上,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数了三遍。
不到五百人。
汉子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出一声低沉的声响。那不是叹息,不是哽咽,而是一种像是野兽在喉咙深处咆哮的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重新咽回肚子里去。
后来,两国和解了。
仗不打了。双方坐在谈判桌上,签了一纸和约。划定了新的边界,交换了俘虏,互相赔偿了银两。江国的史官在史书上记了一笔:“某年某月,与邻国盟,边患遂平。”
十二个字。
那四千五百条命,就值这十二个字。
而赵崇——
汉子的声音在这里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更久。他的手撑在地上,十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指甲抠进了碎石缝隙里,碎石硌着他的指腹,硌出了血。他没有感觉到。
赵崇,因为“和谈有功”,被封为兵部郎中令。
而他们——那活下来的不到五百人——被当作“溃兵”遣散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