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月光照在他紧绷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个叛徒蝮蛇,”顾建锋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后来怎么样了?”
韩振山眼神陡然锐利:“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蝮蛇’真名叫胡世贵,极其狡猾。当时事发后他就潜逃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杳无音信。但是,”他压低声音,“最近两年,我们收到一些零星情报,在东北边境林区一带,有一个活跃的走私团伙头目,化名‘老刀’,行事狠辣,背景神秘,怀疑与当年敌特残余有联系。有线索模糊地指向,这个‘老刀’,很可能就是改头换面、潜伏多年的胡世贵!”
他看向顾建锋,目光如炬:“而且,有迹象表明,他的活动范围,可能就覆盖包括你们这片林区在内的几个交界地带。走私木材、药材,甚至可能涉及更危险的东西。”
顾建锋瞳孔骤缩。仇人未死!而且可能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继续做着危害国家、荼毒百姓的勾当!
胸腔里那股压抑的悲愤,瞬间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恨意和杀机。他感觉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要去找到那个人,让他血债血偿!
“首长,我……”顾建锋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韩振山抬手制止了他,语气严厉起来,“顾建锋,你给我听清楚!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逞匹夫之勇,私自寻仇!胡世贵是极其危险的人物,牵扯可能很深。你有军籍,有职务,有纪律!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父母用命换来的,是国家的!”
他盯着顾建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保持警惕,注意林场和周边异常的人和信息。如果发现任何可能与‘老刀’或胡世贵有关的线索,第一时间,通过组织程序,向我或者公安机关报告!明白吗?这是命令!”
顾建锋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半晌,才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是。”
韩振山看着他强忍痛苦与冲动的模样,眼神缓和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孩子,仇恨可以记住,但不能让它蒙蔽你的眼睛,吞噬你的理智。你父亲是英雄,他牺牲自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包括你,能活在阳光下,过安生日子。你要对得起他的牺牲,就得活得堂堂正正,走得更远,担起更大的责任。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他又叹了口气:“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今天告诉你,是觉得你长大了,成熟了,该知道了。但也因为告诉你,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组织,有纪律,还有……那个在院子里等你回去的媳妇。她是个好姑娘,聪明,坚韧,能帮你稳住心神。”
提到林晚星,顾建锋翻腾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回去吧。”韩振山最后道,“今晚月色很好,跟你媳妇好好说说话。记住我的话。”
顾建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步伐略显沉重却依然稳健地往回走。
韩振山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喃喃低语:“长河兄弟,你儿子……长大了。你放心,我会看着他。”
顾建锋回到院子时,客人们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赵晓兰和几个住得近的家属在帮林晚星收拾残局。见他回来,脸色似乎比出去时更加冷峻沉郁,林晚星心中了然,让赵晓兰她们先回去休息。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灯光晕黄,照着满地狼藉,却有种喧闹过后的静谧。
林晚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紧握成拳、冰凉的手。“累了吧?坐下歇会儿,我给你倒杯热茶。”
顾建锋任由她拉着,在院中的小凳上坐下。林晚星倒来一杯温热的刺五加茶,塞进他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顾建锋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他望着地面,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将韩振山讲述的往事,以及关于叛徒“蝮蛇”胡世贵可能潜伏在附近的消息,低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简略,但那些关键词——跳崖、病逝、叛徒、走私、可能就在附近——像一把把淬火的刀子,割在林晚星的心上。她终于明白了他此刻内心承受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所以,”顾建锋抬起头,眼底是赤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恨意,“他们……那样惨烈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而那个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可能还逍遥法外,甚至就在不远的地方,继续害人……”他的声音哽住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无处发泄怒火的哽咽。
林晚星的心揪紧了。她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冰凉的指尖。
“顾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你听着。爹娘的事,我很心痛,为你心痛。他们的牺牲,比山重,比海深。那个叛徒,该千刀万剐。”
她顿了顿,迎上他通红的眼睛:“但是,韩老首长说得对。仇恨要记住,但不能让它变成拴住你的锁链,蒙住你眼睛的黑布。爹牺牲自己,是为了让你,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好好活。娘在那样艰难的时候生下你,托付你,是盼着你能平安长大,堂堂正正做人。”
“如果你现在被仇恨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去找那个人,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会不会反遭毒手,就算你真的……报了仇,然后呢?把自己也搭进去?让爹娘的牺牲、让你这些年受的苦、让咱们好不容易挣出来的好日子,全都付诸东流?那是爹娘愿意看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