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出会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车厢里很安静,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在低声交谈。金武靠在座椅上,头歪向车窗,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金建业坐在他前面一排,秩序册摊在膝盖上,没有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会长坐在最前面,闭着眼睛,像在打盹,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小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没有睡,也没有闭眼。他在数路灯——不是无聊,是他的眼睛在跟着路灯移动,而他的余光在看别的东西。大巴车后面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跟了很久了。从会场出来就跟上了,拐过三条街还在,上了公路还在,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辆车的距离。车灯很亮,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辆车的车牌小三已经记下来了。不是意大利本地的牌照,是国际驾照,开头是d,德国。小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金武说过,他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但他不紧张,他在算。
他在想汉斯爷爷家那些被清理掉的人。那天晚上他听到脚步声,凌晨两点多,从走廊尽头过来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耳朵上。他叫小九去找汉斯爷爷,后来那些人被带走了,他以为那些是他们安插在庄园里的最后一批人,但也许不是。也许还有,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被全部清理掉,也许他们像蟑螂一样,你看到一只的时候,暗处已经藏了一百只。不是他们没有清理干净,是他们根本清理不干净。
小三的膝盖上的手指不敲了。他想起太爷谢蕴说过的话——那些人像野草,你割了一茬,过几天又长出来了,不是你的镰刀不够快,是他们的根太深,扎在地底下,你割不到。你割不到的地方,就是他们下一次芽的地方。太爷爷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上。他坐在藤椅里,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小三当时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棋谱,棋谱翻到某一页,半天没翻过去。他以为太爷爷在说别人的事,在说很远的地方的事,在说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他知道不是,太爷爷一直在说今天的事,只是他当时没听懂。
大巴车拐了一个弯,后面的黑色轿车也跟着拐了弯。还是不远不近,还是一辆车的距离。金武醒了,也许根本没睡。他睁开眼睛,没有动,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后面那辆车跟了一路了。小三说嗯。金武又问会是那些人吗。小三说不知道。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别回头,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现他们了。金武把刚要转过去的头硬生生拧了回来。
金建业的秩序册翻了一页,没有声音。金武叫了声爸,金建业没有回头,问他怎么了。金武说没事。金建业没有再问,秩序册又翻了一页。会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两下,继续叩。文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没有睁眼睛,但他的耳朵竖着。车里很暗,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他的脸忽明忽暗。徐妤坐在他旁边,秩序册摊在膝盖上,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她不是在看书,她的手在写字,用指甲在纸页上写,写的是后面那辆车的车牌。欧阳齐雪闭着眼睛,头靠着车窗,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小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他说加。司机是汉斯爷爷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小三一眼,小三点了点头。大巴车加了,引擎的轰鸣声大了一些。后面的黑色轿车也跟着加了,还是不远不近。金武的手心出汗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小三说别怕。金武说不怕。小三说他们不敢在这里动手,路上车太多,他们只是想看看我们去哪。金武问然后呢。小三说然后他们知道我们去哪,就知道了我们的路,知道了我们的路,就知道了我们的家。金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呢。小三没有回答。
大巴车下了公路,拐进那条柏树林荫道。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车窗上。小三看到后面那辆黑色轿车在路口停下来了,没有拐进来。它停在那里,车灯还亮着,像两只眼睛,盯着大巴车驶进庄园的大门。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那两只眼睛还在那里,没有灭。
小三站起来,走到司机旁边,说不要关大门。司机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小三一眼,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这不是商量,他把手从关门按钮上移开了。大门敞开着,路灯的光照出去,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路面。小三透过门缝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还亮着,但没有动,像一只蹲在暗处的动物,不进攻,不撤退,只是看着。
小三走回座位,坐下来。金武问他关门了没有,他说没有。金武又问为什么不关,小三说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进去了,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知道我们进去了。金武眨了两下眼睛,说不懂,小三说不用懂。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停了,大家陆续下车,脚步声、说话声、行李箱拖拽的声音混在一起。金武站起来,把秩序册夹在腋下,伸了个懒腰,说饿死了,不知道小九做了什么好吃的。文毅说想吃红烧肉,徐妤说想喝汤,欧阳齐雪什么都没说,但她下车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金建业走到车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小三一眼。小三还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下车。金建业问他不下来吗,小三说等一下。金建业没有问他等什么,下了车。大巴车里只剩下小三一个人,灯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细的,落在地板上。他还是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听。庄园外面,那辆车还停在那里,车灯还亮着。他听到引擎的嗡嗡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狐狸根本听不到。他听到了,那辆车没有走。
小三睁开眼睛,站起来,走下车。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辆车还在那里,他也知道车里的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他不是不怕,是不需要怕,只要他们还敢跟,他就敢让他们跟。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跟吧。然后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了。
铁门合拢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庄园外面,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灭了,引擎声也消失了。它停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颗钉子,像一只蹲在暗处的动物。它在等。小三也在等。比耐心,狐狸从来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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