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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胡须勇(第1页)

东四十条,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细密的纹路。院子里的石阶被前几天的霜冻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硬而脆的响动,沿着鞋底往上漫到脚踝,又散在墙根底下的青苔缝里。

芬恩坐在正屋门口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毛毯,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沿已经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胎。茶已经泡了三泡了,颜色淡得像白水,他也不在意,偶尔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孙七蹲在院子角落的柴垛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旧斧头,正在劈一根榆木。斧刃落下去的声音闷而脆,一下接一下,像是正在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量着间距。邦尼从屋里端着一盘花生米走出来,搁在芬恩手边的矮桌上,又把他的搪瓷缸子拿起来掂了掂,现已经凉了,转身进屋去续热水了。

李祖坐在芬恩对面的马扎上,坐得离他父亲不到两步远,像是要在那道间距里替自己找一句不会显得太刻意的话。他搓了一下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尽量说得不那么明显”的小心:“爸爸……定邦谈女朋友了,叫温予彤。”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着那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先落稳了再往下接,“那闺女很文静内向的……不过……”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听说她当街问定邦,你不拿我当女朋友,干嘛带我去见父母?”

芬恩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听到这话笑了一下,茶水差点从嘴角溢出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绿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些:“然后定邦就被这闺女拿捏住了?”他说话的时候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目光没有从李祖脸上移开,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猜到答案的确认。

李祖也乐了:“反正振邦说,第一次见他俩在结志街的时候,温予彤喜欢定邦这事儿那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我让定邦请她来家吃了顿饭之后,振邦再见他俩的时候,俩人已经手拉手了……”他说话的时候比划了一下,手掌在身前合拢又分开,像是在画一条他还没亲眼见到但已经听说过很多遍的轨迹。

芬恩咂了咂嘴,像是一个听完一道好菜的做法之后在回味最后的调料比例:“嗯……挺好。”他说完“挺好”之后没有再多说别的,那两个字在他嘴里落得轻,但尾音停的位置刚好够听见的人知道那是真心话。

李祖接着表功:“他们大学毕业之后,我直接安排定邦进了美记实习,跟温予彤一个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安排得不错吧”的得意,但也没有刻意加重,像是怕那句话一重就把父子俩刚才那阵松弛给压薄了。芬恩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李祖看着父亲那张被风霜磨得已经看不出年龄的脸,试探着说:“爸……跟我回香港吧……”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片刻,像是把那句话的重量在心里又掂了一遍,确定自己确实想听到答案才开口。

芬恩笑着看了他一眼,那笑容不深,但足够让李祖知道他不是在推脱。他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搁在矮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是我跟你妈已经九十岁了。我们还是想在这个院子里呆着。香港再好,对于我们来说不是家啊。”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李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正在风里微微晃着,像是有人用同一支笔在一幅还没干透的墨迹上补了最后几道不需要落款的侧线。

李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东四十条这个院子从清末一路站着走到了六十年代末,连门槛都被鞋底磨矮了一层,比香港太平山顶那座豪宅更像“家”字该有的笔画。他垂下目光,手指搁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继续再劝了。他也知道劝不动,他这辈子唯一劝不动的人就是他爹。

芬恩笑了一下,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接着开口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香港……要乱套咯。”李祖闻言一惊,坐直了身体:“啊?啥意思?”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一根已经放了很久的弦,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绷紧了。

芬恩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了,像是一个要从更远的地方把话头慢慢拉回来的人:“一九五五年,南越、北越两方开启内战,一九六五年美国大举派遣地面部队进驻越南。海量美军驻扎东南亚,催生巨大的毒品消费市场,带动金三角鸦片、海洛因产能暴涨。”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条看不见的航线,“这风会吹不到香港?货源充沛之下,一定会向外倾销的。”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生且正在加的事,他每说一句就用手指在空气中点一下,像是那些年份和地点已经被他本人踏过许多遍,不需要再低头核对任何标注。

李祖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层他自己也没完全压住的紧张:“那……那咋整?”芬恩双眼微眯,目光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收回来,落在李祖脸上:“放心吧……美国大兵撑不了多久。他们一撤,越战也就到头了。港英这个待价而沽的就该开始整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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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回到香港之后,把那番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把能想到的人都叫到了美记的会议室里,原样说了一遍。谁也不知道吴西豪在金三角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他拿下了罗星汉、坤沙的独家香港代理。整车整船的面粉开始从金三角运往泰国宋卡渔港,然后通过联公乐的大飞、福义兴的小货轮、和联胜的渔船运回青山湾码头,再通过各家社团分销。面粉的白色粉末在暮色里被分装、打包、塞进渔船夹层的旧木板下方,再用一叠浸过柴油的旧帆布压住边角,沿着各自早已划分好的方向和不同的运输方式,一层层地铺进分属于不同字头的大大小小的货仓里。

香港社团再次迎来了一波进化。他们之前的收入逻辑很原始,收保护费、看场、麻雀馆、字花、妓院、码头苦力抽成。靠人多、靠狠、靠地盘。利润薄、现金流碎、层级松散、派系乱、没有统一供应链。这时期的黑帮,本质是暴力包工头。而跛豪把链条打通之后,社团开始资本化、链条化、圈层化,逐步向黑金财团进化。

面粉是第一个能产生“级复利”的黑道产业。一单货的利润能抵得上几百个档口的保护费。就好像罐头一罐一罐卖,那是小卖部;一车一车卖,那是经销商;一船一船卖,那就是产业链了。

吴西豪独一条完整跨境链路,别人做本地散货,他做源头采购、海运入境、全港分销、警队兜底全套闭环。他一上桌,等于给全港黑道打开了印钞机。

货从金三角的罂粟田里收割、熬煮、压制成块,经过掸邦的山路被驮到湄公河沿岸的码头,再装上泰国渔船的底舱,在夜色中穿越泰国湾,经过联公乐的大飞转运,摇摇晃晃地进入香港的暗巷与铁皮棚,再被拆分成更小的包装——沿着各自早已划定的路线,由不同字头的人接手,分送到各自的货仓、赌档和夜总会后门去。

义安不碰面粉,但他是区域负责制,下面的各区负责人碰不碰,谁知道呢?更何况他是娱乐场所最多的一家社团,别人卖货他开商场。

和联胜跟义安差不多,他还多一样,他有船,运输上还能多吃一口。

联公乐就更不用说了,没他都运不进来。而且他们跟福义兴也开始搞又当又立那一套——高层绝对不碰,但手下有人搞得交钱。

这还是这些大字头,还能遮遮掩掩地搞,对于那些小字头,那就直接是放开手脚大干特干了。

这些社团一有了钱,自然就开始闹幺蛾子。

义群从几十人迅膨胀成几百上千人,在油麻地、深水埗铺开娱乐场所、赌档当做洗白产业。他这一扩张,各种地盘冲突爆了。和安乐、福义兴、新义安、和联胜……无一幸免地全部卷入,开始抢地盘,天天打架。

油麻地庙街的麻将馆门口换了三拨人,深水埗北河街的赌档拆了又搭、搭了又拆。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出现在街头巷尾的对话里,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往同一叠纸面上补新的一页。

天天打架,最不高兴的是上层,最高兴的是底层马仔。不打架怎么上位啊?

潘志勇,绰号胡须勇,一九四八年佛山降生,一九四九年一岁时全家逃难来到香港,落脚新界贫民区。跟其他底层不太相同,胡须勇原本是个好学生。一九六三年,他十五岁那年,在英文学校被同学排挤——说到底就是校园霸凌。他被堵在操场角落,书包被扔进水沟,校服被踩脏,他站在被踩脏的校服前面,蹲下来把校服拎起来,抖了两下,没有穿回去。第二天他没再去上学。他转头加入k,入的是毅字堆,做起了底层马仔,日常负责街头勒索、看档、街头斗殴。家里人当然是反对的,他中途短暂退出,跑去工厂打工了。但打工赚钱太少了,他就又回了社团。

正赶上内地因为某些原因,开始有大批经历内地武斗的亡命青年偷渡香港。他们套个破轮胎就敢游泳过海,所以被称作“大圈帮”。

这群人打斗凶狠,本地老牌社团大多不愿与其硬拼,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大型麻将馆、地下赌场之类的上门踢场、勒索保护费。

吴西豪、大佬游之类的社团高层,开始主动拉拢这些大圈仔,希望他们加入自己的社团。但对胡须勇这种底层来说,这就是个上位的好机会。他瘦削,但筋骨结实,像是那种吃再多也长不胖的人,整个人站在巷口的时候像一把还没来得及开刃的刀坯,刀刃还没打磨好,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那道弧线的走向。他为了遮住自己稚嫩的脸,开始主动留起了胡须。下巴上的毛从稀疏到浓密,不过大半年的功夫,当他再站到街灯底下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能从他那张脸上看出真实的年纪了。

九江街几场恶仗之后,他开始崭露头角。有一回他在巷子里堵住一伙准备上门踢场的大圈仔,对方一共五个人,他一个人守在巷口,没有喊人,没有退,打完之后他靠在墙根底下喘了一会儿,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然后蹲下来把自己的手背在裤腿上蹭干净了。

那天之后,这条街上的人开始叫他胡须勇。

吴西豪坐在赌档二楼,夹着一支细烟,目光从账本边缘移开,朝楼下那扇半开的铁皮门看了一眼,又收回去。铁皮门外的暮色正在从深灰变成暗蓝,楼下一阵远去的脚步声像是沿着同一段距离被人按原路踩了回去,街灯还没亮,楼下的街面已经空出了半条巷子,只有那扇半开的铁皮门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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