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掌望台庄园,壁炉里的松木烧得正旺,油脂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把整间客厅烤得暖烘烘的。窗外飘着细雪,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透出去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佣人们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端着银托盘、叠着白桌布、摆着水晶杯。长餐桌上已经铺好了深红色的桌布,烛台擦得锃亮,银器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今天是除夕,中国人的年,芬恩坚持要过的,邦尼每年都张罗,张罗了三十多年,早就比圣诞节还熟练了。
客厅里,一群女人围着伊芙。
玛丽坐在她左边,艾比盖尔坐在她右边,蒂莉靠在沙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几个年纪小的姑娘挤在旁边的脚踏上,仰着脸听,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听一个永远听不够的故事。
“伊芙,你到底有没有在考虑啊?”玛丽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搭在伊芙的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催你,但是——”的催。
“考虑什么?”伊芙端着红酒,靠进沙里,翘着二郎腿,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考虑找个人啊!”艾比盖尔伸手把她手里的红酒拿走,搁在茶几上,好像在说“你喝了酒我就不跟你谈了”,但酒拿走了,话还是照说,“你都三十二了,再不找就——”
“就什么?”伊芙把脚放下来,坐直了,看着艾比盖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就没人要了?”
艾比盖尔张了张嘴,没接上。她不是这个意思,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怎么接都不对。
蒂莉在旁边笑出了声,把茶杯放下,拿手背掩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艾比盖尔的意思是——”玛丽接过话头,语放慢,像是在斟词酌句,“你一个人在外面,总得有个人照应吧?”
“我有诊所,有护士,有枪。”伊芙掰着手指头数,“我缺什么?”
玛丽无语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艾比盖尔,艾比盖尔也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这姑娘没救了”的眼神。
“你不是缺什么——”玛丽叹了口气,把伊芙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你是缺一个人,让你觉得……不那么一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松木断成两截,火星溅出来,落在炉前的石板上,闪了两下,灭了。
伊芙没接话。她把目光移到壁炉上,看着那两根断开的松木,看着火焰从木头的裂缝里钻出来,舔着黑色的焦痕。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伊芙这一代里,武学天赋最高的是这个女儿,最差的是贾斯伯,李祖应该是第二。芬恩嘴上不说,心里清楚得很——家里这些孩子,论打架,没一个是伊芙的对手。伊登不行,贾斯伯不行,李祖也不行。
她三十二岁,未婚,没有男友,没有绯闻,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诊所的护士们私下里打赌,赌老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赌注从一盒巧克力涨到一顿晚饭,又从一顿晚饭涨到一个月工资,没有人赢过。
沙另一头,威廉·摩根四仰八叉地坐着。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系扣子,衬衫领口敞着两颗,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皮鞋蹬在茶几边缘,鞋底朝着壁炉,烤得皮面亮。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地升起来,在壁炉的火光里打着旋,散开。
“芬恩啊,”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偏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漫不经心,“我觉得贾斯伯在欧洲比我合适。我觉得我也可以退休了——就像你一样,在纽约玩儿到快过年了才回家。”
芬恩正站在壁炉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火钳,在拨炭。闻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火钳往炉膛里一插,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专心拨炭”切换成“你在说什么屁话”,只用了不到半秒。
“玩儿?”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眉梢挑起来,下巴微微抬着,“你特么怎么说得出口的?邻过年的把我儿子叫去欧洲,剩我老头儿一个人在这儿过年?你自己特么带一帮孩子跑我家来过年——你特么的自己没家啊?”
威廉不以为忤,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落在缸底。他笑得还有点儿贱,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弯,整张脸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不要说得那么可怜嘛。”他把雪茄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伊芙这不是回来了吗?更何况伊登和祖不回来过年——这可跟我没关系。”
芬恩更生气了。他把火钳从炉膛里抽出来,“哐”地一声插回架子上,火星子溅了一下,熄了。
“特么的!仨小兔崽子没有一个省心的!”他叉着腰,站在壁炉前面,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尊正在怒的雕像,“看老丈人就不能在家过完年再去吗?非听你忽悠跟你换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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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面色微微一愣。
他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转头对一边的约翰说:“他刚刚是不是在骂我?”
约翰正靠在沙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杯子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他闻言抬起眼皮,看了芬恩一眼,又看了威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亚瑟叼着雪茄,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浑厚,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沙垫都在微微颤动。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像一头晒够了太阳的老狮子。
“威廉,”他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在空气中画了个圈,“你要是不说的话,我们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他好像在骂你是他儿子。”
威廉的脸从疑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恼怒,从恼怒变成——一种介于“我要跟你算账”和“我打不过你”之间的复杂表情。他转过头,冲芬恩喊了一嗓子,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哦!谢特!红头的老登!你过分了哈!”
芬恩划着一根火柴,点燃香烟。火柴棍在指间烧了一截,他才甩灭,扔进烟灰缸里。他叼着烟,嘴角挂着放肆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说了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挑衅。
“就是这么过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壁炉的火光里翻卷着上升,“你咬我啊?不服去院子里决斗啊?”
威廉挠挠鼻子。
他挠了三四下,手指在鼻梁上蹭来蹭去,像是在搔一个并不存在的痒。他的目光从芬恩脸上移到亚瑟脸上,从亚瑟脸上移到约翰脸上,又从约翰脸上移回来。他在心里飞地盘算了一下——芬恩的功夫他知道,亚瑟的枪法他知道,约翰的刀他知道。他谁的打不过。
他放弃了这个危险的邀请。
“哎——”他眼珠子一转,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你觉得我们家老三爱德华·摩根怎么样?他只比伊芙大三岁!”
芬恩吐了个烟圈。烟圈从嘴里飘出来,先是一个小圈,慢慢变大,边缘变薄,最后散成一片灰白色的雾,溶进空气里。
“如果伊芙自己同意的话——”他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是没什么意见。”
伊芙从催婚大军中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