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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豪门狗血(第2页)

伊芙没纠正他的称呼。她整理了一下语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方向盘是皮质的,黑色,拇指按下去会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慢慢回弹。她开了两个路口,过了第三盏绿灯,才继续往下说。

“你可以去找个律师,让他帮你起草个文件——就说为了跟这个伊迪在一起,自愿放弃家族继承权,断绝父子母子关系。”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讲解一个标准的法医鉴定流程,条理清晰,不带感情色彩,“这事你可以找你母亲帮忙,她手里肯定有熟悉的律师。然后让你父母都签字,你也签字。最后你拿着这份文件去找伊迪,告诉她你终于可以跟她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打了一把方向,换了个车道。后视镜里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按着喇叭从后面过去,车身擦着他们的后视镜,很近,近到能看见出租车司机脸上的表情——不耐烦,很冲,嘴里在骂骂咧咧,但隔着玻璃听不见。

“她如果很高兴,那所有的怀疑就不攻自破了。她如果立刻就对你翻脸——那说明大家的怀疑是对的。”

迪克愣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像是在咀嚼这段话的分量,又像是在默念什么他自己都还没组织成语言的话。他不是白痴,华尔街大亨的儿子也很难是个白痴。他只是恋爱脑,不是没脑子。他眨了两次眼,喉咙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又像是咽了一口还没成形的话。

“呃……”他的声音有些虚,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这样会不会伤害到伊迪?”

伊芙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副驾驶上,根本看不清。她的嘴角只动了不到半厘米,就停住了,像一道还没画完的弧线被作者觉得够了,不再继续了。

“怎么会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的温和,那种温和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笃定和从容,“你愿意放弃自己的所有,只是为了跟她在一起——这还不能证明你的心意吗?她应该感动才对啊。”

迪克的眼睛又亮了。这次比上次更亮,亮到伊芙用余光都能看见——像是有人在副驾驶点了一盏灯,灯罩是迪克的脸。

“哦!没错!你说的对,伊芙姐!”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音调从低沉颓废变成了明亮亢奋,整个人在副驾驶上坐直了,从椅背上弹起来,背部离开座椅,肩膀打开,下巴抬起,像一棵被浇了水的蔫草,叶子从趴着的状态支棱起来,“这是个好办法!”

伊芙没再说话。她把目光移回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质的方向盘套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指腹上刚才沾的一点肥皂残留。肥皂是旅馆洗手间那种公用的液体皂,稀释过的,洗不干净,洗完手滑腻腻的,像裹了一层薄油。

迪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塞回马甲口袋里。怀表的链子是金的,在他深蓝色的马甲前襟上晃了一下,闪出一道细细的光。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笔记本是黑色封皮的,边角包着铜,烫金的字母缩写“rv”在封皮右下角,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被手汗和摩擦磨掉了光泽。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比他之前在现场呆的状态判若两人。

这次的凶案现场很是惨烈。

整间公寓到处都是血迹——客厅的地毯、厨房的门框、卧室的墙壁、卫生间的浴帘。墙壁上的喷溅状、地板上的流淌状、门把手上的擦拭状,像是有人用血把整个房间重新刷了一遍。血迹已经干了,黑,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沉的红褐色光泽,像陈年的油画,画的是一个没人看得懂的噩梦。

鉴证科的探员蹲在地上提取指纹,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墙上的血痕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盏坏了的灯在闪。闪光每次亮起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每一个阴影都会猛地缩一下,又弹回去,像被吓着了一样。

迪克站在角落里,魂不守舍,一脸痴汉笑。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工具箱放在脚边没打开,手套没戴,鞋套没穿,鞋底直接踩在客厅的地毯上,地毯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没提取完。他旁边就是一块被黄色标记牌围起来的血泊,他站的位置离那块标记牌不到半步远,再往右挪一挪,他就要站进证物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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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站着,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会儿转个圈,一会儿攥紧拳头无声地挥一下,活像一个正在幻想表白成功场面的变态。他转圈的时候差点踩到地上一个标记物证的小黄牌,脚抬起来,跨过去,又放下,黄牌纹丝不动,他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维特利从门外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迪克!”维特利的声音在狭窄的公寓里炸开,震得墙皮上的灰都往下掉,客厅窗户的玻璃嗡嗡响,连鉴证科蹲在地上的人手里的刷子都顿了一下,“你是彻底疯了吗?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迪克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痴汉笑还没收干净,嘴边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傻乐。他的嘴角往回缩了一下,又弹回去,又缩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颤。他看见维特利那张铁青的脸,非但没慌,反而眼睛一亮——又是那种亮,灯泡通电的亮——三步并作两步蹦到维特利面前,差点踩翻地上一个标记物证的小黄牌。他的鞋尖擦着小黄牌的边缘过去的,黄牌晃了一下,没倒。

“维特利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扬,像一根钓竿被鱼咬住了,竿梢拼命地弯,“我要请假!”

维特利的牙关咬紧了,目露凶光,腮边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蟒蛇,肌肉在皮肤下面滚动,一棱一棱的,从下颌到耳朵根。他刚要开口,嘴张开了一条缝,气已经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伊芙拿着记录本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我建议您批准他的假期,维特利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不快不慢,像是在提交一份尸检报告的初步结论,客观、冷静、不带情绪。记录本的封面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干了,她在递过去之前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她没再蹭。

“他的事情不去处理的话,他可能会真的精神失常。”

维特利接过记录本,没打开。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伊芙脸上停了两秒,探究、审视、估量——都有,但都不多。他的眼皮微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伊芙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幅度很小,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看见。她的下巴只往下点了不到两厘米,就停住了,然后慢慢抬回来。她的表情没变。

维特利把记录本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烟卷在他嘴唇上左右滚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抽烟,是深呼吸——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

“好吧。”他含混地说,声音从烟卷后面挤出来,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妥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掏出来的,“那就批给他三天假。”

他转头看了迪克一眼。迪克还在那里傻笑,嘴角翘得比刚才还高,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了,整张脸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换,像是在等下课铃的学生,书包都收拾好了,只等着铃响冲出去。

维特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带着一股子疲惫和认命。

“上帝应该保佑,”他把烟塞回烟盒,烟盒是红色的,商标处被手汗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纽约外勤组应该多些伊芙这样的聪明人,少些迪克这种蠢货。”

伊芙没接话。她转身走回现场,蹲下来,继续记录血迹的分布形态。她的膝盖压在硬木地板上,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没管。手套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还没干的指甲油。她翻过手掌看了一眼,确认那不是自己的血,又继续干活。

迪克已经冲出门口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皮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嗒,急促、轻快、节奏不稳,像是在跳一曲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节拍的舞,舞步有点乱,但情绪到位。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转弯,进入楼梯间,回声变了,变得闷了,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维特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停车场是露天的,铺着碎石柏油,坑坑洼洼的,下了几场雨以后积水还没干,映着路灯的黄光,一个一个亮晃晃的小水洼,像地上撒了一把碎镜子。迪克钻进他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几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动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不是那种劈下来的炸雷,是闷在天边滚来滚去的那种,你听见了,知道要下雨,但雨还没来。

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又忘了松手刹。

维特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磕了磕——没灰,窗台是新擦过的,光洁如镜。烟卷的顶端碰了一下大理石台面,又弹回来,没有烟灰掉下来,但他觉得磕过了,心安了。他把烟叼回嘴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楼下那辆没动的黑色福特。

“蠢货。”他说。

也不知道在骂谁。

他转过身,走回现场。伊芙还蹲在那里。她的记录本已经写满了三页,字迹工整,图线清晰,每一条血迹的编号、位置、形态、推测方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看了维特利一眼。

“维特利先生,”她说,“迪克三天后回来,他的工具箱谁提?”

维特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苦笑、冷笑、无奈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整张脸从铁青变成了深粉。他摇了摇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你提。反正你也没指望过他。”

伊芙低下头,继续写。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从近到远,从法院大楼的门口一直亮到街角。灯光照进窗口,把伊芙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毯上,跟那些干涸的血迹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影、哪是痕。

楼下的黑色福特终于动了。车灯亮起来,往左打了把方向,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混在红色的尾灯中间,分不清是哪一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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