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切片
【死玉耳坠开始小幅度地抖动,一道鲜红如血的色沁斩过玉面——】
意识回来时,佟漱发觉自己站在枣花乡87号那栋房子里。
好在他很快便想起了这是一场与衆不同的梦。因为房内和他们所看到的并不一样。
屋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头家具。虽然颇有年代感,但整洁而富有生活情调。
床对面镜柜上细口花瓶里甚至插着几只路旁的小野花,柜面放着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一瓶扭开盖子的桂花油。
心下茫然,佟漱慢慢走到镜柜前,半弯下腰往镜子里看。他没有看到自己,而是看见了一个穿着绸布长裙的女人。
她坐在柜面前,手从镜子里伸出,拿起那把梳子丶将梳子拽进了镜子内,然後悠悠地梳头发,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尽管她的手穿过了镜子,佟漱却感觉自己好像才是隐藏在镜子内部的人。
这是某个年岁中的殷小红,她很年轻丶也很漂亮,至多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佟漱发现床头挂着挂历,他走过去,是那种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见过的日历。一天撕掉一页,白纸红字,日期下面还写着黄历。
他看了一眼,1987年,日子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就像是进入了画质不佳的游戏,再放大也看不清楚细节。
佟漱茫然地向外走,走到门前时,他无意中再次瞄了眼镜中,殷小红不厌其烦地梳着她的长发,两枚玉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晶莹剔透的水头儿,上面没有那道斜过整个玉面的血沁。
佟漱走进厅堂,视线中的一切都被加了一层土黄色的阴暗滤镜,像是童年时楼道里布满小虫尸体的声控灯下一样。
他开始看到来来回回走过的很多个殷小红。有的坐在桌边斯文地吃饭;
有的身影从厨房门口一闪而过,似乎是在忙着煮饭;
有的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树林,窗台上放着一只老磁带机,里面播着邓丽君的歌曲,声音开得很小。他转回头,竟然看见了隔壁的邻居,一个没有面孔的小孩趴着窗台,似乎也在偷偷听着「禁曲」。
这个画面可以说是惊悚的,这麽多殷小红挤在同一件屋子里。察觉不到彼此的存在,也察觉不到佟漱的存在。
他安静地看了会儿,窗台上的那只磁带机突然开始卡带,声音变得忽大忽小,滋滋啦啦。
邓丽君的美妙歌声变了调,刺耳而怪异,像是要刺穿耳膜。佟漱不禁捂住了耳朵,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屋里所有「殷小红」都消失了,屋里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包括佟漱自己的呼吸。
他呆呆地站着,放下双手。片刻,他听到了一些咕噜噜的水泡声,还有人哗啦啦拍着水。
佟漱眨了两下眼睛,意识到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他小跑进去,只看到殷小红上半身都被一双半透明的手按进了竈台旁储水的水缸中。
那些咕噜噜是她溺水时发出来的,哗啦啦拍水声是她挥舞着手臂在挣扎丶长头发像是散开在水中的一团墨水。
那个半透明的人影把她按进水里,头部的位置悬浮着一枚绿色的玻璃眼珠。
佟漱骇得不由屏住呼吸,好像不慎发出声音便会被他察觉似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殷小红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後不动了。半透明的手一松,她的身子从水缸里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半透明的人影连带着玻璃眼珠一起消失了,溺水而亡的殷小红面目异常平静,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面颊上。
她耳垂上坠着的那个死玉耳坠忽然开始小幅度地抖动。紧接着,一道鲜红如血的色沁斩过玉面——
佟漱听到厅堂里再次响起了异动。他奔出门外,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指甲摩擦声,原本洁白崭新的墙面上显出了一个挨着一个的血字,那些反文一遍遍地印刻在墙上,殷小红像是一只蝙蝠丶倒立在横梁上用手指写着——
亲眼看着这些反文的顺序,佟漱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一句话。写满了墙面的一句话,这或许正是解读的最佳时刻。
莫名其妙的,佟漱伸出手去,他摸到了冰凉的墙面,很像是摸到了那枚玉耳坠。
佟漱一个激灵,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大,他把张宗终的手也拖了起来。
屋里的台灯没有关掉,佟漱狂喘了几口气仍然没有把脑海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去,他垂眼看张宗终,他没有醒过来。
佟漱蓦地慌神了,拍拍他,“宗哥。”
他拍了两下,张宗终才惊醒,擡眼时看上去有点困惑。
佟漱匆忙道:“我知道那些反文的意思了。”
他刚张开口,却发现像是突然失声似的,怎麽都发不出声音。佟漱卡了两下,干脆跳下床抓起桌上张宗终画画用的素描册子,飞快地写了起来。
稍许,佟漱翻过册子,给张宗终看上面的那句话,他写的时候无意中极用力,字一个个凹陷下去:我要你这辈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