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为提过了一茬肖似赵司膳的话题才走近的对方,以至于叫人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在这红娘的五官眉眼上多停顿了片刻。
五官寡淡而清秀,不是那等‘攻击’性十足的长相,扫了一眼之后,刘元‘咦’了一声,还不待他说什么,便听到一旁的上峰林斐开口了:“这里有沾了水的帕子,且将描画的这一双棱角分明,瞧起来坚毅硬朗的眉擦了再说话。”
开口还未问案子,先让人擦去那画好的眉,屏风这头的莫夫人一怔:“这眉有什么问题吗?”
“人说画眉画眉的,眉自是画出来的。”一旁的白诸一直在留意着屏风那头的动作,他说道,“莫要小看这个,人的五官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若不然也不会明明有那么多五官相似的兄弟姐妹,偏其中一个给人的感觉尤为‘容貌出众’了。”
“大人,可是什么时候衙门规矩改了?”那红娘闻言接过帕子,沾了沾水,只是这‘顺从’也只到帕子沾水这一步,还不曾上脸,便停了下来,主动开口问起了林斐。
“衙门连人的仪容都要管了?”那红娘笑了笑,语气柔和,虽不咄咄逼人,可那笑吟吟的样子也不似准备立时低头。
“衙门不管仪容,只是若涉及案子的话,会有特殊要求。”林斐说道。
“那敢问大人,我身为女子,注重仪容,画个眉又有何不妥?如何影响案子了?”红娘拿着那沾了水的帕子没有扔,却也没有听话照做去擦拭那画好的眉,而是依旧等着林斐的解释。
“我等见过你方才过来时的样子,”林斐没有与她辩这些影响不影响案子的话,而是指着那案上的一片茶叶,道,“这是你方才过来时沾在发髻上的,所以你不曾画眉时的样子,我等已经见过了。”
一旁的刘元同魏服没有开口,只是喝了口茶。扫过一眼是真的,却也没记得那么细,更没有注意那一双眉毛,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觉得是个五官清秀的,旁的……就未留意了。
连肖似赵司膳的感觉都未在那一眼中察觉到,而是直到过来,看到了这个人,细细端详起来才注意到那肖似赵司膳的感觉。
这般……屏风另一头的白诸恍然:“我明白了。”
多数人不会似上峰林斐这般过目不忘的,而是匆忙时匆匆扫去一眼,留个大体的、粗略的印象,这一眼扫去当然看的也不是五官模样,而是那整体的感觉。
就似两幅相同的画,一幅浓墨重彩,一幅不过黑白两色,第一眼扫去注意到的不过是那‘重彩’和黑白,至于那画里的具体细节也不过是看个大略,多数人其实记得也没那么清楚,甚至里头若是有些不大的改动的话,待画再次放至自己面前时,未必能察觉出第一眼看到的同再一次看到的两者之间的不同。
不止白诸回过神来了,刘元同魏服自也恍然明白过来了。
难怪先时被赵由拖进来时,他们明明扫过一眼红娘的,彼时却没什么肖似赵司膳的感觉,直到眼下细看,才生出这等感觉。
至于第一眼同眼下细看给他们的感觉不同这个,多数人也只当是自己一开始没看清楚而已。
衙门还未开口问那女子什么,那女子却已悄无声息的偷偷出招,钻了个‘漏洞’。
不大聪明的莫夫人是直到听了莫小娘子的细细解释之后方才明白的,闻言一脸惊骇:“我……我从未想过一个人还会在这等事上动手脚,在衙门里也敢做这小动作,真真好生大胆!”
白诸点头:不错!确实大胆!
莫看那红娘没说过一句硬话、狠话,可比起那等跑到衙门咋咋唬唬放狠话的,这等不吭声直接做了的,且还试图混淆过去的那胆子才是真的大。
自己画的眉毛,自己当然清楚。若说原先还准备糊弄过去的话,可听林斐直接开口点明了自己的小动作,红娘默了默,没有嘴硬,只是低头擦去了借着整理仪容的空档画好的眉毛。
虽然不过擦了一双画好的眉毛,可再抬起头来时,那等肖似赵司膳的感觉已然不见了,同先时被赵由拖进来时给人的感觉一样,清秀却并没有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原来……是画出来的。”刘元看着眼前模样清秀寡淡的红娘,说道。
那副让人看了天生便会更信任些的模样于她而言竟只消在眉尾处添上寥寥几笔,说实话,老天爷真是给了她一幅‘颇有用处’的皮囊。
擦去画好的眉毛的同时,面前那起了恶念、走红娘道的‘赵司膳’那一身‘赵司膳’的壳子也被擦去了,只剩她自己原本的模样。
“通州有一人拐子,通过骗取少女信任,让少女信任她为阿姐、阿妇什么的,将涉世未深的少女带去那深山,卖与深山中之人为妇,替其生子,传宗接代,待到后来被官府查获,不论是那些买了少女为妇的,还是这人拐子都被处以极刑,你觉得官府如此处理,可有问题?”林斐问那红娘。
这问题还需要想吗?官府不都已经判了吗?莫夫人闻言下意识道:“当然没问题,买少女为妇的,以及人拐子都是罪大恶极之徒呢!”
可莫夫人这等‘不懂’之人想也不需要想的问题,那红娘却是愣了一愣,那愣神的功夫连莫夫人这等不聪明的也察觉到了,不解道:“她为何发呆?”
莫小娘子看了眼莫夫人,摇了摇头,对一旁的白诸道:“大人见笑了。”
“无妨。”白诸说着,再次看向屏风那一头。
愣神之后回神的红娘回道:“自是对的,那人拐子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人的一世?可不是人人喊打的角儿?”
“不止人拐子,那买少女为妇的同样坏得很!”莫夫人‘呸’了一口说道,“官府找到的那些被拐走的少女,就没几个不受挫磨、虐待的,可见那些买家同样恶的很,难怪要问责呢!”
被官府发现了,要问罪了便嚷嚷少女是自己花钱买的,是花了钱的,可问题是人不是能买卖的物品,哪里还有花了钱买来的就不追究之说?
“娘这般不聪明的都知晓牵扯其中的不论是人拐子还是买少女为妇的都是坏的,可这般聪明的、八面玲珑的,一开口叫人挑不出岔子来的人却只说人拐子,”莫小娘子笑了两声,显然已从红娘下意识的回应中发现了什么,轻声道,“她心虚了。”
“既如此……”林斐说着,扬声喊了句‘来人’,外头守着的赵由一脚还未踏进来,那红娘便变了脸色,忙道,“大人要做甚?”
这一声倏然拔高的尖锐问话同先时的柔和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上目光向她扫来的林斐,红娘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讪讪道:“我……大人,方才那位差役小哥将我拖来时动了粗,以至于民女看到这小哥心中惶惶实难自控,望大人谅解!”
“她骗人!她还要挟我耽误了什么大人的吉时担待的起么?”晃了一下,露了个脸的赵由闻言立时解释了起来,唯恐被冤枉了,“她还恐吓我,说若是继续下去,保不齐会有什么大人来寻我一个小小的差役的不是!”
“她说上头问责下来,大理寺的官员不能随意乱动,底下做事跑腿的差役却是能随意处置的。”赵由往嘴里丢了颗盐水花生,接着说道,“还说什么都是交待,这等事她见的多了,到最后,林少卿同上头的大人们酒杯一碰,交情全融在酒里了,至于错,全是底下跑腿做事之人的错。叫我不要犯傻!”
“她还教我让我出去逛个街,买个酒吃,待转了一圈之后再回去,就说找不到人,将这摊子事推到旁人头上,”赵由没有看红娘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她还说犯不着为了抓个不好抓的人,把自己赔进去!”说到这里,赵由举起手臂,撸起袖子,向众人展示了一番自己胳膊上的肌肉,“我看了看自己的力气,又看了看她的细胳膊细腿的,觉得不至于,我抓她如抓个小鸡崽一般容易,就没理她,直接把人拖来了。”
即便同样不懂,可听了这些之后,莫夫人还是忍不住憋笑道:“他这个……比我还不懂呢!”她说道,“我还当真鲜少碰到比我更不聪明的。”
“可他虽不懂,却不会被有些狐假虎威、故弄玄虚之人吓到。”莫小娘子说道,“似这位差役小哥这般跟对了人,反而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
“不懂,胆子又小的话,若是运气不好,撞到那红娘这等人手里,能被那红娘一张嘴骗上一辈子,吓唬一辈子,吃上一辈子的苦头。”莫小娘子一边安抚着莫夫人一边小声对她说道,“她将解决麻烦的官府全然说成是黑的,没有一处白的,就叫胆小的你不敢去报官,找公家替你做主,又将人人皆说成是恶鬼,叫你不敢信旁人,不敢寻好心人帮助,到最后只信她一个。”
“那青楼里的老鸨都是这么教被买来的女孩子的。当然,那些去青楼的也罕见什么好的,正应了老鸨所言。其实那些女孩子若是没有被卖入青楼,或许也能做个寻常人,可一旦踏进去,就好似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漩涡一般,很难从那泥泞中挣脱开来了。哪怕原本对老鸨所言持疑,也会亲身感受到那些炎凉,由此青楼女子变得无情,而那嫖客又拿什么‘青楼女无情’的话为自己找借口,继续用自己的法子让那涉世未深的新面孔感受世态炎凉,让人不敢相信身边任何一个人。因此一旦踏进去,哪怕本是寻常人,也会变得不再似曾经的自己,因为那泥泞会将她变成那等样子。”白诸说道,“洗的再干净的人只要坠入那泥潭中,便很难干净了,因为泥潭不允许。她每每一动想做好人的念头就让她吃些苦头,给她些教训。这般反复来几次,忘性再大的人,也被那些总是来的那么巧的苦头同教训折磨怕了,不敢干净,也不敢做好人了。”
“真跟流氓训狗一般,狗不咬人就不给吃饭,逼着它咬人做个恶狗!”莫夫人听罢小声嘀咕道。
“所以,比起那具体的一个个老鸨、嫖客、青楼女子什么的,那泥潭才是最可怕的,”莫小娘子喃喃道,“那些一个个的人,其实都有生老病死的,即便可怕却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可那泥潭却不是死一两个人就能跳出火坑的,而是没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那蹲在自己头顶的恶鬼好似永远杀不尽一般,总有新面孔卷进来变成恶鬼,让那恶鬼源源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