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群山深处
&esp;&esp;越野车在荒原上狂飙,卷起两道长达数十米的、浑浊的黄色烟尘,像一头负伤的、急于归巢的钢铁猛兽,朝着天际线上那些沉默的、白雪覆盖的群山轮廓,不管不顾地冲刺。车厢内,却保持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持续的咆哮、底盘碾过砂石和沟坎时的闷响,以及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的、带着机油味的暖风声,构成这沉默的背景音。
&esp;&esp;夏时晞背靠着冰冷的真皮座椅,身体因为车辆剧烈的颠簸而微微晃动,目光却死死地胶着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单调而严酷的景色上——枯黄的短草,裸露的、被风蚀出奇形怪状孔洞的赭红色岩石,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如同海市蜃楼般摇曳的雪线。他的心,却比窗外的景色更加荒凉、混乱,被雷烈最后那几句话,搅得天翻地覆。
&esp;&esp;“‘钥匙’的最后一道锁……”“终结这一切……”
&esp;&esp;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黑色卡片是“锁”?那“钥匙”是什么?是许清珩交给“夜枭”的那个金属盒里的东西?还是……许清珩本人?他们需要他夏时晞,用这张只有他能打开的卡片,去做什么?彻底摧毁那个“方舟”?还是……启动它?
&esp;&esp;他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雷烈。这个男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在车窗外掠过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千百年的岩石。他没有再说话,似乎给了夏时晞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或者说,去做出那个“抉择”。
&esp;&esp;但夏时晞知道,这所谓的“抉择”,其实根本没有选择。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激流中的石子,只能被裹挟着,冲向那个早已注定的、未知的终点。他唯一能决定的,或许只是这颗石子,是沉默地沉没,还是在撞击的瞬间,溅起一点微不足道、却属于自己的水花。
&esp;&esp;“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夏时晞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和身心俱疲的干涩,“‘巡界者’……是军队?还是……像‘夜枭’一样的组织?”
&esp;&esp;雷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显得狰狞高耸的群山。直到越野车开始驶入一条更加崎岖、显然是临时开辟的、布满深深车辙的便道,两侧开始出现更多风化严重的巨大山岩,形成天然的屏障和通道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飘忽:
&esp;&esp;“我们不是军队,虽然我们中的很多人,曾经是。我们也不是‘夜枭’那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清道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可以把我们理解为……‘守墓人’。看守一座不应该存在、却又确实存在的……‘坟墓’。”
&esp;&esp;守墓人?坟墓?夏时晞的心猛地一沉。是“方舟”计划的“坟墓”?
&esp;&esp;“这片山区,”雷烈指了指窗外那些沉默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群山,“是‘方舟’计划最初选定的、也是最终废弃的……‘遗址’之一。‘灰烬’事件后,大部分地表设施被摧毁或掩埋,但地下……还留着一些东西。一些不该被打开,却又无法被彻底抹去的东西。”
&esp;&esp;“周明海想要的就是那些东西?”夏时晞追问。
&esp;&esp;“他想要的更多。”雷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他想要‘方舟’的核心数据库,想要里面封存的、足以改变世界力量格局的‘遗产’。‘钥匙’只是第一步。而你的朋友许清珩,是他老师‘信天翁’最信任的学生,很可能掌握着通往核心数据库的路径,或者……核心数据库本身的生物密钥。”
&esp;&esp;所以,许清珩不仅仅是一个“叛逃者”或“携带者”,他本身就是一把“活体钥匙”?周明海必须得到他,无论是死是活?
&esp;&esp;“那‘夜枭’呢?他们又是什么立场?”夏时晞想起安全屋里那个看似提供庇护、实则同样充满算计的医生“渡鸦”,和那个深不可测的“夜枭”首领。
&esp;&esp;“‘夜枭’……”雷烈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复杂的情绪,“他们曾经是‘方舟’计划内部的安全与‘清理’部队。计划失败后,他们分裂了。一部分人,像你见过的那个‘夜枭’,认为‘方舟’的‘遗产’必须被彻底销毁,以绝后患,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介意利用一切手段,获取他们需要的信息和资源,包括……从像许清珩这样的‘知情人’身上榨取价值。另一部分人,则选择了更彻底的……隐匿。”
&esp;&esp;他看了夏时晞一眼,补充道:“带走你的那个‘夜枭’,属于前者。他们救许清珩,或许有几分旧情,但更多的是为了他脑子里的东西,和可能被他带走的‘钥匙’。现在‘钥匙’的一部分在他们手里,许清珩也在他们控制下,他们应该正在加紧……‘审讯’。”
&esp;&esp;审讯……夏时晞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清珩躺在病床上苍白脆弱、却挺直脊梁的样子。他会被怎样对待?电击?药物?精神折磨?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揪心的疼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esp;&esp;“你们……‘巡界者’,和‘夜枭’不是一路。那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只是‘看守’?”夏时晞的声音有些发颤。
&esp;&esp;“看守,只是最基本的职责。”雷烈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我们的真正目的,是在必要时,启动‘方舟’遗址最深处的……‘最终净化协议’。”
&esp;&esp;“最终净化协议?”夏时晞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esp;&esp;“一种预设的、同归于尽的终极防御措施。一旦启动,会引发遗址深处封存的、用于驱动‘方舟’部分试验的、高当量特殊装药的链式反应。爆炸和随之而来的、被特殊设计过的辐射尘埃,会将遗址所在区域,连同地下可能残留的一切‘方舟’相关物,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形成一个至少在百年内,任何生命都无法靠近的绝对死地。”雷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但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esp;&esp;夏时晞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同归于尽?抹去一切?这……
&esp;&esp;“那需要……那张卡片?”他猛地反应过来。
&esp;&esp;雷烈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最终净化协议’的控制终端,就在遗址最深处。它被多重加密锁死,其中最关键的一道,是生物特征与动态密码双重验证。生物特征,绑定的是‘方舟’计划最高权限者之一——‘信天翁’。而动态密码的‘种子’,就存储在你手里那张黑色卡片里。只有当绑定了‘信天翁’生物特征的个体,手持这张存储了正确‘种子’的卡片,在终端前完成验证,协议才能被授权启动。”
&esp;&esp;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信天翁’在‘灰烬’事件后,将这张卡片,和启动它的‘钥匙’,分别藏匿,并设置了只有特定人才能获取和使用的机制。这或许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如果一切无法挽回,如果‘方舟’的秘密即将落入恶魔之手,那么,就用最彻底的方式,埋葬一切,包括……可能掌握着钥匙和卡片的人。”
&esp;&esp;夏时晞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esp;&esp;许清珩的老师“信天翁”,在生命的最后,布下了一个残酷的、近乎绝望的局。他将开启毁灭的“钥匙”和“锁”分开,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学生,和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预料到的、被卷入漩涡的普通少年。他希望他们用这两样东西,去阻止灾难,或者……在阻止失败时,亲手拉下毁灭的闸门,与秘密同葬。
&esp;&esp;而许清珩,在重伤垂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刻,将“锁”(卡片)藏在了唯一可能信任、也可能唯一有机会活下去的夏时晞身上,并留下了找到“钥匙”的线索(银行保险柜)。他希望夏时晞活下去,用那些“干净”的钱,远走高飞。但如果夏时晞选择了另一条路——回头,寻找,那么,这张卡片,就是许清珩留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武器,或者……墓碑。
&esp;&esp;巨大的悲怆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宿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夏时晞彻底淹没。他看着手中紧握的、那张冰冷的黑色卡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不再是简单的信物或线索,这是一份……死刑判决书。指向的,可能是他自己,是许清珩,是“夜枭”,是周明海,是这片山区,是那个可怕的“方舟”秘密……是所有人。
&esp;&esp;“所以……你们找到我,带我到这里,是想让我……去启动那个‘最终净化协议’?”夏时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esp;&esp;“不。”雷烈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启动协议,是最后的手段,是当一切都无法挽回、恶魔即将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时,不得不付出的、最惨痛的代价。我们带你回来,是希望……能避免走到那一步。”
&esp;&esp;他看向夏时晞,眼神复杂:“我们需要你,和你的这张卡片,作为一张牌,一张可能影响局面的牌。‘夜枭’想从许清珩那里得到核心数据库的路径,但他们没有完整的‘钥匙’,也没有你这把‘锁’。周明海想要‘钥匙’和许清珩,但他同样缺你这把‘锁’,更不知道‘最终净化协议’的存在。我们……掌握着协议终端的位置,但我们没有权限,也缺少触发它的‘种子’和‘生物特征’。”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