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捉的长命锁线人死在了第五天的黎明。
地牢里血腥气浓烈,烛火灰暗。陆怀钧站在刑架前净手,手在水里泡过,还是许多痕迹。
长裕递过来一张帕子,陆怀钧细致地清理着,指节、指缝,每一处都擦得仔细。
帕子很快染成暗红的血色,他团了团,扔进一旁的火盆。
“说了多少?”
“回大人,”长裕垂首答话,“接头暗语是真的,线人身份也是真的。但长命锁的规矩,鹧鸪只负责传信,不知来的是谁,也不知目标究竟为何人。”
陆怀钧没说话,只看着火盆里跳动的光。
四神桥下那一夜,他假扮线人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子时正,来人必是长命锁的人。
可那人跳水逃得果决,又蒙了面,漆黑夜色中完全辨认不出来。
会不会是非羽?
他拨弄着火盆,又回想起那张脸。蔚城只差一点,四神桥仍然差一点,这一点维持了许多年岁。
“大人,”牢门外传来禀报,“沈城主来了,还带了一位表姑娘,已到侯府前厅。”
陆怀钧神色晦暗下去:“让他先等着。”
*
前厅熏着檀香。
沈千山坐在下首,金线绣福字锦袍裹着他富态的身子,脸上笑得见眉不见眼,很是圆润喜庆。
厉翡站在他身后半步,低眉垂眼,一身寡淡的素色裙衫,只在鬓间簪了朵半旧的绢花。
见着走进来时,沈千山连忙起身,躬身作揖:“侯爷安好,叨扰了。”
“沈城主客气。”陆卿文虚扶一下,姿态温和疏离,挑不出一点礼节错处。
厉翡垂着眼,余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在主位坐下的青年确有一张朗朗如月的脸。初秋的天已裹着鹤氅,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的手腕冷白,骨节分明,确像久病之人。
淮阳侯陆卿文。
溱阳陆氏,生母是天子胞妹,长平长公主,真真正正的皇亲。只是自幼体弱,常年深居简出,京中见过他的人不多。
此番来浮云城,明面上的说法是浮云城靠水,气候润泽,来此养病。
养病。
厉翡在心里冷笑。浮云城这地方,赌坊比医馆多,妓馆比药铺多,来这儿养病,除非有疾的是颈上那颗圆的物件。
“侯爷在此住得可还习惯?”沈千山笑问,“若有短缺,尽管吩咐。”
“甚好,劳城主费心。”陆卿文端起茶盏,杯盖往上一滑,茶香袅袅,“只是前日送来的那卷春山仙人图,我瞧着笔法古拙,不似近人所作,不知是何来历?”
厉翡眼皮一跳。
春山仙人图。无影手周谨放话要偷的,就是这幅图。
她从水里爬上岸,一刻都没歇着,费劲做了沈千山远房表亲的身份混进城主府,就是为的等周谨上门。
沈千山脸上笑容立刻深了几分:“侯爷好眼力。那图是祖上所传,据说是前朝画圣真迹。只是沈某粗人,不懂风雅,留在府里也是蒙尘。听闻侯爷雅好丹青,这才献丑奉上,还望侯爷莫要嫌弃。”
真送人了。
送给了这位养病的侯爷。
厉翡只觉得近日从不顺得很,简直是和姓陆的犯冲,听着两个场面人推拉,更是昏昏欲睡。
“沈城主美意,本侯心领了。”陆卿文声音平淡,“只是这般贵重之物,本侯受之有愧。”
“侯爷说哪里话。”沈千山摆手,语气恭敬,眼底却掠过一丝隐蔽的轻慢,“能入侯爷的眼,是这画的福分。”
浮云城城主,比起一地长官更像地头蛇,对淮阳侯这类空有爵位的贵人,也就是表面光。
一番推拉定了画的去处,沈千山忽然话锋一转:“说来,前几次送来伺候的女使,都没能进侯府的门。可是底下人不懂事,惹侯爷不快了?”
陆卿文放下茶盏。京城中人品茶讲究意味,淮阳侯显然很有讲究,姿态行云流水,理由也随口拈来。
“我喜静,不惯太多人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