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阁经营的第三月某个夜晚,墨色的夜幕如同被打翻的砚台,浓得化不开,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一点点浸染了整个天空。
连星星都似被蒙住了眼,只余下几颗疏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像是困在深潭里的碎钻,微弱的光芒连冲破云层的力气都没有。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小镇,此刻已彻底沉寂下来,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窗棂在夜色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带着夜的空旷,还有更夫那慢悠悠、带着几分沙哑的梆子声。
“咚——咚——”地敲着,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层层涟漪,格外清晰,仿佛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提醒着夜的深沉。
诸天阁一楼只留了两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在穿堂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将空荡荡的货架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光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迈开步子走动起来。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细若丝,却精准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这声音并非来自大门的铜锁,而是从诸天阁最深处那片被油灯光线遗忘的阴影里钻出来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怯意,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忍不住要探出些什么。
明楼正和汪曼春在七楼店铺监控管理室核对当日的经营数据。
他眉头微蹙,指尖在光屏上快滑动,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一行行跳动的数字,似在捕捉细微的异常,心里暗自思忖着今日几笔账目的出入是否正常。
汪曼春则在一旁仔细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出沙沙轻响,她时不时抬头,目光与明楼交汇,交换几句关于库存与销量的意见。
“三楼货架的符箓好像比上周少了三张,是不是登记漏了?”
“嗯,我看看,可能是下午有人急着买,没来得及及时录入。”
空气中弥漫着专注而有序的气息。
忽然,光屏上的监控画面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手干扰,几帧画面变得模糊。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瞬间褪去了工作的平和,涌上同一份警惕——多年来的默契让他们无需多言,便知晓这绝非普通的设备故障。
监控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贴着货架边缘挪动,双脚离地,轻飘飘地往收银台这边“飘”过来,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警惕地张望四周,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闪躲,仿佛生怕被人现。
那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髻上的红头绳已经有些褪色,边缘起了细细的毛球,像是被摩挲了千百遍。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白甚至有些地方磨出毛边的红棉袄,针脚处的线都松了些,歪歪扭扭地挂着,衬得她的脸色白得像宣纸一般,毫无血色,连嘴唇都透着青灰,像是蒙了一层薄霜。
她的脚不沾地,裙摆下方是一片模糊的虚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怯生生地望着收银台的方向,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惶恐,像受惊后缩在角落的小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如同风中的蝶翼,始终低垂着,不敢与人对视,仿佛怕自己的目光会惊扰到什么,又或是怕被人看穿心底那点卑微的祈求。
“别怕。”汪曼春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刻站起身下楼,刻意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惊扰了这易碎的幻影。
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我们这里,从不欺负人,你不用害怕。”
她的眼神里带着天然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看着那单薄的身影,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小姑娘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对自己如此温和,被这声温柔的话语惊得浑身一缩,小小的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双丫髻也跟着晃了晃,红头绳在空中划过一道浅淡的弧线,却奇异地没有立刻消失。
她犹豫了片刻,干裂的嘴唇轻轻张了张,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心里默念着“他们看起来不像坏人”,才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若不仔细听几乎难以捕捉。
“我我叫童小玉。”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自己的存在是种冒犯,说完便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明楼示意孩子们待在原地不要下来,眼神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他知道孩子们好奇心重,若是莽撞下来,怕是会吓到这小姑娘。
他自己则和汪曼春一同缓步走到小姑娘面前,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生怕惊扰了她。
离得近了,才更清楚地看到她眼角挂着的泪珠,那泪珠是透明的,晶莹得如同水晶,却始终掉不下来,就那么凝固在苍白的脸颊上,像一颗被时间遗忘的悲伤,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明楼心中暗叹,这孩子究竟受了多少苦,才能让眼泪都停留在半空,流不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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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姑娘,”明楼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小姑娘平视,眼神温和而沉稳,像深不见底的湖水,试图让她放下戒备。
“你大半夜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们,或者需要我们帮忙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无论多大的难事,到了他这里都能寻到解决的法子。
他能感觉到这孩子身上的怨气,却也能察觉到那份深埋的无助,想来是走投无路,才会找到这里。
童小玉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寒风中的落叶,那凝固的泪珠终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来,可落在地上,却连一丝水渍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只余下那抹冰凉的轨迹。
“我我死得好冤,”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还混杂着若有似无的风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格外凄厉。
“他们说我是是不祥之人,把我把我扔进了河里”说到“扔”字时,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无尽的恐惧,又瞬间低落,满是不甘,小小的身影都在微微抖,像是又回到了被扔进河里的那个瞬间。
从她断断续续、哽咽不止的讲述中,明楼和汪曼春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童小玉本是镇上童家的女儿,半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小镇,夺走了不少人的性命,家家都笼罩在悲伤与恐惧中,街头巷尾再没了往日的笑语。
瘟疫过后,镇上的神婆却一口咬定她是“瘟神转世”,是她带来了这场灾难,还对着惶恐的村民们声泪俱下地蛊惑。
“就是这丫头!我早就看出她眼神不对劲,定是她招来了瘟疫,不除了她,我们镇子永无宁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