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贤一改此前对女学的抵触态度,语气平和又带着审慎,只道:“这些女娃娃的确有些真本事,十名伴读,光礼制这一科目,便有七人拿了上等,其余三人稍次些,也拿了中上,至于策论,你们也都看过了,这些伴读们言时务有灼见,谋策也颇有章法,虽说笔力尚嫩,阅历也难免生疏了些,可通篇下来大多数人都能得个中等的水准!”
说到此处,他眼底微有赞许:“你们说说,刻苦勤学半年,便有这般成绩,这得让天下多少自诩饱学却怠惰虚度的男子,自惭形秽啊!”
众学士闻言皆颔首称是。
他们本就饱读经史,并不轻易相信虚妄天命,石碑上的血字究竟从何而来尚未可知,可这些日子亲眼见诸位伴读晨昏不怠、勤学不辍,心中其实早已对女学改观。
柳思贤入仕数十载,何尝不明白所谓石碑血字,不过是朝堂党争、借题发挥的政治手段。身居高位者,未必真会受到影响,真正会被这无端风波殃及毁去前程的,只怕便是这些无门无靠、一心向学的女子。
他抚须轻叹道:“君子当有容人之量,容得下异见,更容得下后来者。她们既拿出了真本事,今日弘文馆便为她们撑一回场子,又何妨?”
正午时分,暖阳漫过飞虹连廊,纱影如练。
无夜阁暗桩送来的消息摆放在桌面上,上面除了一句“圣躬染恙,谢平之掌禁军,软禁朝臣。”,还附带了临摹出来的一幅棋局。
秦铮立在李嫣身后,一同对着棋局琢磨良久,疑惑道:“既要以棋局传信,应当选些经典定式才好让人一眼会意。这般偏门冷僻的落子,瞧不出门道,岂非误事?”
李嫣深知裴衍从不爱下棋,若非是事关重大,半字都不能外泄的机密,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传信,是以对着棋局沉思片刻后,缓缓道:“此棋局应该是由两部分合成,首先天元虚悬,旁侧双黑挟一白,应是暗喻眼下天子不在皇宫,我与东宫和长春宫三方势力相制,若去掉此三子,便是有名的‘烂柯图’。”
烂柯图据说是仙人留下的神局。
相传有一樵夫偶遇仙人对弈,不觉沉入其中,待棋局落幕,斧柯成空,回首人间已过千年。
秦铮于棋道也算颇有心得,方才对着这局残棋看了半晌,只觉盘间棋子排布似曾相识又有些怪异,经李嫣这么一拆解,才骤然领悟,可转瞬又多了不解:“此局一般暗指沧桑巨变,世事轮转,可用在此处是何意思?”
“正因烂柯一局,世上已千年,故而一子起落,便能激起万丈惊澜,且烂柯图暗藏局中局,应是喻指行宫之内另有乾坤。”李嫣若有所思道,“宫中太医署有一妇科圣手,通过号脉便可知晓腹中胎儿是男是女,父皇不会不知道,闻贵人此胎应是皇子,既然裴衍此局须得除去皇室三方势力才得显现,也就是说……”
她的话音微顿,原本凝着思索的眼睫骤然一颤,语气带了几分惊骇道,“倘若我、太子和闻贵人的腹中皇嗣都被除去,行宫里还有一人,一旦现身便足以掀动天下,震彻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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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转
◎煽动民心构陷公主者其行当灭!◎
除了天子,唯有储君可牵动整个朝局。
而父皇心目中最完美的储君,自然是要性子温顺易于掌控,又无强大外戚可依仗的亲生血脉。
李嫣脸上的惊骇逐渐褪去,眼中似悲似恨,唇角竟扯出了一抹讥诮的冷笑:“原来,父皇假意看重长春宫的皇嗣,实际上早已暗中养出了一个提线木偶,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棋子罢了。”
父皇信不过李显,也信不过她,所以故意制造机会让他们二人相争,长春宫的那个孩子便是最好的诱饵。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罪证确凿之时,他再从容现身,一举将双方尽数铲除,永绝后患。
秦铮凝思片刻,便明白了李嫣的言外之意。
他一贯冷静的面庞也不由出现了几分不可思议:“都说虎毒尚不食子,可当今天子为了坐稳这万里江山,竟是半分骨肉亲情都不放在眼里。”
李嫣默然不语。
秦铮略一停顿,又轻扯唇角笑了一声:“好在殿下棋高一筹,眼下局势于我们而言还算有利。”
话刚说完,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望去,原是白露满脸忧色正朝他们这跑来,人还没站稳呢,嘴里便急着说道:“殿下,你快找个大夫给小皇子瞧瞧吧!”
李嫣眼皮一跳,蹙眉道:“出什么事了?”
“小皇子自从寅时喝了几勺羊乳,一直睡到了辰时末刻,奴婢担心他饿坏肚子便将他唤醒又喂了两勺,结果这第二勺都还没喝完呢又睡了过去,到这会还没醒!”白露气喘吁吁一连串道,“你说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李嫣怔了怔,这才问道:“还活着吗?”
白露双眼微瞪:“当然活着呀!”
“那不就行了。”李嫣不以为然道。
白露眉头一皱:“可他每天都是吃了就睡,一睡就大半天,一动不动的多吓人啊!”
秦铮却道:“你觉得他吃完就睡比较吓人,还是吃完就起来跑两圈比较吓人?”
“……”
“……”
白露愣了片刻,挠了挠脸颊道:“那……那还是吃完就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