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澄澈如洗,几片云絮被风拉成极淡的丝缕,闲闲地挂在天边。
秦铮忽然问道:“殿下还没告诉我为何要取这两个字。”
“少舟,原是年少漂泊,如孤舟行于逆境之意。”李嫣淡然开口道,“可我的本意是指年少携手,风雨同舟,愿你将来历尽千帆,阅遍风雨,亦可心舟自渡。”
“阅遍风雨,心舟自渡……”秦铮喃喃自语,尚未全然品味其意,却听李嫣冷不丁地问道:“你和裴衍到底说了什么?”
秦铮闻言沉默了一瞬,方转头含笑望着她道:“男人之间的事,殿下还是不要打听了。”
李嫣又是一阵无言。
前厅内静悄悄的,苏晓原以为只沈姝一人在此。待转过那架紫檀屏风,抬眼看去,却见厅中端坐着两道身影——除了沈姝,竟还有一人。
眉宽目朗,一身正气,鬓边微染霜色,穿着暗紫色常袍往那一坐,周身萦绕着历经宦海沉浮的沉静与威严,一看就是在朝堂上身居高位之人。
苏晓平常也不和做官的打交道,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厅中问道:“二位……一起来的吗?”
立在一旁的侍女解释道:“这位是刑部尚书谢大人,今日前来探望裴大人。”
公主府乃皇室私域,即便裴衍暂住于此,若无公主明确许可,外臣便是有心探望,也只能先在前厅候着,再差人去禀报,断不能擅自踏入内院。
苏晓闻言,动作略显生疏地朝谢平之行礼道:“原来是谢大人。”
谢平之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这边沈姝自打苏晓一进来,便站了起来,待她转过身来才施施然一礼:“想必您就是苏先生吧。”
苏晓开门见山道:“沈小姐可是为了伴读一事而来?”
沈姝称是,稍稍侧目看了一眼谢平之的方向,不知该如何开口往下说,苏晓心下了然,只道:“我先带你去花厅坐会,殿下稍候就来。”
沈姝点了点头,随即跟着她就要走出去,谢平之忽从身后叫道:“沈小姐留步。”
沈姝和苏晓同时回头。
只见谢平之垂眼看着地上的某处,缓声道:“东西掉了。”
沈姝初见他时,只觉此人眼目深邃,眉宇间有洞察世事的锐利,又难掩清隽风骨,应是行走于朝堂中的厉害角色,方才听见他自报是刑部尚书,心里便豁然通透了许多,敬畏之余,也多了几分谨慎。
闻言,她低头一看,原是腰间的香囊掉了。
沈姝先是躬身称谢,接着缓步走上前捡起了香囊,再抬眼时,却觉眼前这位谢大人眼神看似锐利却不逼人,平静的目光朝她看来时仿佛还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有一瞬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恰逢前去禀报的侍女回来,请谢大人前去藏月轩。
谢平之微微颔首,起身拎着原本放置在桌案上的赠礼,这才先行离开。
沈姝轻轻拍了拍香囊上沾的灰,将其系回腰间。
苏晓这才发现,沈姝一身浅色衣裙,穿着素雅,用的香囊却是亮澄澄的明黄色,虽说缎面光滑,纹样精致,单看便是件难得的精巧玩意儿,可这颜色系在她腰间显然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心下疑惑,不过也只匆匆瞥了一眼,没说什么。毕竟初次见面,总不好盯着人家看。
劝言
◎羸弱文人骨,朝堂不归路。◎
沈姝长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抬眼看人时,眼神中总带着淡漠疏离,刚一接触便让人觉得很不好亲近。不过苏晓对这种姿容绝佳的女子向来没什么距离感,眼看厅内就剩她们二人,也没有再挪地的必要,苏晓便招呼她坐下,让人重新沏了茶,这才开口道:“沈小姐勿怪,殿下近来琐事缠身的,这一时半会走不开,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再转告她也是一样的。”
沈姝先前不认识苏晓,也不清楚她的来头,但见她在公主府上颇受尊敬,加之提及公主时的那份随意和熟稔,不难猜出眼前这位苏先生和公主应是交情匪浅。
沈姝没兜圈子,起身朝她行了一礼,直言道:“劳烦苏先生替我转告公主殿下,沈姝才疏学浅,生性愚钝,实在不堪伴读之选,望殿下收回成命,另择人选。”
苏晓眼皮一跳,只道:“沈小姐这是作甚?公主伴读这种机会,旁人抢破头还来不及呢,你怎么还这般推拒?”顿了一顿她又问,“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沈姝道:“实不相瞒,家母身子虚弱,入秋后喘疾易复发,身边离不开人照料,加之府中大小琐事,也需我从中打理,若这般三心二意入弘文馆伴读,只怕辜负了殿下的一番栽培。”
苏晓听完沉吟片刻,徐徐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年纪尚轻,正值风华,哪能一直待在深宅大院里?汤药侍奉这种事,交给底下贴心的人去做也是一样的,至于府中琐事,另外请个管事的不就成了?”
“可是……”
不等沈姝再言,苏晓伸手将她拉回座位上道:“凡能托付外人之事,便不必事事躬亲,女子韶光有限,最要紧的是把功夫花在自己身上,你说是也不是啊?”
这话虽说听起来有点强人所难,可她是李嫣点名要带进弘文馆,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人,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就这么跑了,是以她脑筋一转又低声补了一句:“公主任人唯贤,放着京中这么多高门贵女不选,独独选了你和郭家小姐,你要是就这么拒了,岂不是驳了公主的面子?”
沈姝一时无言。
上回在永宁侯府,她便见识过晋平公主的威仪。以女子之姿公然挑战礼法,其气度已令人心惊,还能不动声色地让在场的朝堂重臣为其说话,可见其权力绝不止于公主表面的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