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说,她终于有机会可以像书写自己的名字一样,将人生握在自己的手上。
她转过身来,笑道:“嫁人有什么好的?我会算账,会看货,会理铺子,如今又有机会和那些男子同堂读书,自然是要把握机会,争上一争,挣个前程!”
许元英听完此话,亦道:“我等出身商贾,表面上看似衣食无忧,比寻常女儿家更体面些,可一到了年纪,最好的归宿不过是嫁给门当户对的商户做个平妻,或是送与官老爷为妾。一眼望到头的一辈子,和这不知深浅的十年……”
她抬眼,看向李嫣,沉静道:“我选后者。”
说罢,她径直走向书案,提笔在契约上签了姓名,盖了手印。
随着她们二人的带头,又有好几人相继走出队列,彼此并未交谈,眼神只在空中轻轻一碰,便读懂了那份孤注一掷的共鸣。
花厅内的气氛悄然转变,先前的凝重与犹豫,渐渐被一种破土而出般的锐气所取代。笔锋或沉稳或急促,一个个名字如同印记,深深烙在了这决定命运的纸上。从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宅方寸、相夫教子……这些织就女子一生的丝线,在这一笔之下皆尽断裂。前路未卜,白茫茫似迷雾,又空荡荡如旷野。
此情此景,苏晓竟不由得有些心潮澎湃,险些热泪盈眶。
仍留在原地的几位,始终下不了决心,李嫣无意再留她们,悠悠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目光甚至未扫向她们,只道:“本宫体谅尔等难处,不会强人所难,只不过,今日出了这道门,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诸位心里都该有个数,之后若让本宫在外头听到一丝半点有关今日之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站在厅中未动的几人,听懂李嫣的意思后,脸色一片惨白,纷纷道:“民女明白。”
白露上前将她们手上的契约一一收回,随即让人进来带她们出府。
最后,二十人里只留下了一半。
原本定的名额有十六人,苏晓望着眼前空出的六个席位,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凉意。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青云路,放在男子身上,怕是早就争抢得头破血流,可到了女子这里,竟还能生生空余出来。
归根结底,这条路于她们而言,过于渺茫。
剩下的十人签完字后,自觉地契约递给苏晓后,分成两排规规矩矩地立在厅中,等着李嫣发话,俨然一副已入师门,任凭教训的模样。
李嫣静静看了她们一会,突然不知说点什么好。
朝堂权术、算计人心,饶是杀人放火不留痕迹,她都还能算是有点心得,至于教书育人?她哪里会?沉默间,她转头看向苏晓。
苏晓见她没话说,便对众人道:“弘文馆原本设有专门的寝舍,但公主体谅你们初次离家,恐有诸多不便,故而特允你们住在公主府,饮食起居和生活庶务会有专门的人来负责,而我呢……”
她刻意停顿一下,清了清嗓子才道,“我姓苏,从今往后,负责监督你们的学业。”
话毕,原本认真听着她讲话的姑娘们皆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后立马朝着她躬身一礼,齐声道:“见过苏先生。”
一众女孩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谦卑有礼,倒让苏晓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了,只道:“不必拘礼,不必拘礼……”
李嫣暗自勾唇一笑,让白露先带她们下去安置。
待人走完后,苏晓一屁股坐在李嫣身边,问道:“你上次说的那两个名额,打算给谁?”
李嫣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我让人给郭家和沈家都递了帖子。”
苏晓听完一琢磨,郭家的三个小姐她都见过,连她们来兰雅阁惯常爱买的物件都了如指掌,但沈家那位还真是一次都没见过。
她问:“你不是说沈家跟一桩旧案有关吗?你放着旁的人不招,就要这位沈小姐,是不是别有用意啊?”
“沈姝向来深居简出,想从她身上探出点消息不容易,刚好趁此机会把她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省得另外费工夫。”
李嫣另外叮嘱道,“找她们来不过是为了堵住那几个世家的嘴,总归是走走过场罢了,你无需太费心,管好我府上这十个伴读便可。”
苏晓心下了然道:“明白。”
说着,她将手里的那沓契约对折收好,又悄悄打量了一眼李嫣的脸色,斟酌道:“那什么……我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说。”
李嫣往她面前放了盏茶,直接道:“要是和秦铮有关的就不用说了。”
苏晓顿时一噎,只道:“你还生气呢?”
李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反道:“若是觉得手上的事太少,我可以再给你安排一点。”
“别!”
苏晓立刻伸手制止道,“我也不是要管你们的闲事,主要是……”
主要是这段时日,秦铮隔三差五就往她那送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出手那叫一个阔绰,来回就一句话,让她帮忙在李嫣面前美言两句。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于情于理她都得帮人家把事办了不是?谁让她是唯一能在李嫣面前说上几句话的人呢?更别说,朋友一场,看秦铮每回来,耷着眉眼,一张俊脸上惨淡一片,跟天塌下来了似的,她说什么也不能视而不见啊!于是让秦铮将那日事情的原委好好说一遍,她好想想怎么帮他。
毕竟李嫣只告诉她,秦铮不想她与裴衍纠缠过多,故而差点错手杀了他,具体缘由并未细说。结果秦铮也是言简意赅,只道了一句:“殿下气我逼她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