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想
新房子130平米。两居室,一个衣帽间。不用看也知道,我只需拎包入住,其他一切有人安排妥当。我睡主卧,Sara睡次卧。
这儿里市中心不远,走到阳台,可以眺望埃菲尔铁塔。这冰冷的冬天,我甚至能闻到铁塔生锈的味道。
巴黎五步一间咖啡店,面包店,闻起来很香很有食欲,吃起来却不到一半的吸引力。
有时候听得到马车“得得得”在石砖上的声音,有时来自法语的寒暄说笑声,有时也有小孩欢快的尖叫跑跳声。
Sara是本地一所大学毕业。专业比较文学。因为舍友是中国人,选修中文学。奇异的是这麽沉静的专业,她以体育生的优势进校。
她说起熬夜拼论文的憔悴,说起她打网球取得全国前十那场激烈比赛的神采飞扬,回味无穷,形成鲜明对比。她还说起大学谈的形形色色的男朋友,以及各种各样的恋爱细节。
我问她,怎麽会选择现在这份职业呢?她说,巧合。那时她刚离婚,回到学校想攻读硕士和博士,看有没有留校机会。
中国舍友读完硕士,打算回国,介绍她这个兼职。轻松,薪水很高,福利待遇非常好,于是转而全职。
她说为了做好这份工作,狠狠学了一段时间中文。以前最喜欢的一部中文电视剧,演变成一听到音乐声,就要冲厕所作呕的应激反应。每一集都看了上百遍,每句台词跟读了上百遍。
她继续说,等存够了钱,还是想在大学里继续读书。大学的环境相对纯净。
我笑她,你现在的工作也很单纯,环境也非常舒适。
她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陈,她说,你是很好的人。很好的中国人。不过不代表别的人很友好。
别的,有多少人。我好奇心顿起。
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轻笑一声,好了。我不为难你。
她说,陈,至少裴从不带其她人见他朋友。你是第一个。那栋庄园,也没有其她人住过。
我说,Sara,你不必安慰我。我和那些女朋友没什麽区别。前几天来的李太太,她说得对,比起做人太太,是不怎麽样。
我叹息。倒了一杯香槟,仰头一口气喝完。我的胃现在也娇气,只能接纳好酒。如若闻到劣一点的酒,不可自抑地後退。
裴晗一连五天没有来过电话,哪怕是除夕,哪怕农历新年第一天。我有点儿失望,主动发送“新年快乐!祝您钱从四面八方来,爱来自你所爱!”
Sara带我去参观她的大学,古朴风迎面而来。静谧,安详,老化。几百年的棕褐色建筑大楼依然稳健地挺立,倒映在河面上,自成一派悠远历史的风景。
Sara说,以前中国人不到10个。现在每个专业都有超过10个中国人。
不像美国和英国,这里的大学学费很便宜,有些专业是免费。只要你攻破语言关,有教授愿意收你,签证过关,就可以漂洋过海来读书。
当然这里严进严出,所以来混日子镀金的几乎没有,有的是中産阶级小康阶级的中国人。衣着朴素,眼镜宽厚,走路疾如风。
有时还能看到六七十岁的老人,退休後也来读大学,攻读硕士和博士。不知道我退休了会是什麽样?是和同龄人跳广场舞呢,还是在牌桌上度日,抑或也来攻读一个学位呢?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在英法旅居,是一个很棒的选择。但是如果让我在这生活超过半年,语言不通,饮食不惯,我一定会打飞的回国。
我很佩服在这定居的国人。尤其是那些随着子女来这过晚年的老人。
我放了Sara半天假。她起初以工作为由,不愿意。我说,就半天啦。你也需要休息休息。我就在家,哪儿也不会去。我语言不通,能去干嘛啊。
她勉强答应。
我拨通诺伊的视频电话,拿着手机带她参观每一个房间。到了阳台,举起手机,她看到埃菲尔铁塔,惊叫声连连。
她上一周散步崴到脚,一直躺在家里休息,哪儿也去不了。婆家禁她呼朋唤友来家里打麻将的娱乐活动。因此,她高兴地说:“你离铁塔这麽近,算是替我旅游见世界。”
她跟宋旭民结婚,比以前审查严苛多了。以前,她和父母是一家人,借着母亲的缘故,因公出国“旅游”。
现在,她和宋旭民组成新家。即使她不愿意迁移户口簿,法律上,他是她最亲近的人。
“你现在是一个大富婆,什麽时候带我出来开眼看看外面的世界。”
还没等我回答她又说:“这房子怕是很贵吧,相当于买多少套盛城的房子啊!”
“我只是暂住这里。别想多了哈哈。年後我就回去。不太想来,容易失眠,东西一般一般子。就算他给我,也没有用处啊。”
她一边“啧啧啧”,一边两根大拇指在手机上飞速打字,“听听你说得什麽话,这叫何不食肉糜。咱多少年的交情,不着痕迹露富,废友情啊。都给你住了,还不给你,直接分手。”
“许诺伊,我怎麽觉得你现在的想法有点子不好的倾向啊。”
她开怀大笑,咳嗽起来,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陈泠然啊,想想大学时候饥寒交迫,上顿吃了下顿愁,到现在唾手可得埃菲尔铁塔附近的房子,想一想都天翻地覆,扬眉吐气吧。要不是忍住嘚瑟,我现在就叫鼈孙视频,甩到他脸上。”
看着诺伊为我扬眉吐气的模样,我跟着笑了。不过还是告诉她挨了一巴掌的事。
她听了愤愤然,“那种女的天生拿鼻孔对人,不知道尊重二字怎麽写。不过你能激怒她到失控,长本事了。这种女人,只会为难女人,真是晦气。手伸地够长。怎麽不敢打那个老男人呢。你应该加倍从他手里拿东西,这叫维护他的尊严费。对他来说,不过是‘掉下来的面包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