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升
我的论文早顺利发表并且参赛获奖。编辑与我联系,说有望发到国刊上。
我带着样刊到评职称的领导办公室。好巧不巧,沈小彤也在办公室。两人的笑容滞住。
我大大方方地,“刘校长,师傅。”
她们俩看了我几秒,刘校长点点头。她没叫我坐下,我只有站直。
沈小彤冷哼,“有人嘴里叫师傅,实际做着欺师叛师的勾当。可不敢认这样的徒弟。”翘着的腿放下来,起来整理一身的驼色套裙。脸冷得比户外的风还要凉。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她冷笑,说了句咖市话,意思乡下人见识短浅。
我心里敞亮,笑意浓浓地注视她。
她偏过头,用咖市话对刘校长说先走了。再约。她走了,可是香奈儿香水味久久驻留。
刘校长原是数学老师,教学成绩突出,管理班级雷厉风行,一步一步甩掉班主任的头衔,借着机会步步高升到现在的职位。
我不需要多说,她本是资深老师,也曾在刊物上发表过论文。沈小彤一出去,她就叫我坐下。象征性问了几句,很快在资料上盖章。
冷场几秒,我说,刘校您先忙。
她嗯了一声,开口道,陈老师你是个优秀的老师。再工作个几年,学校历史科估计你来带头。凡事顺其自然。
我迟疑半秒,点头称是。感谢刘校谆谆教诲。
等等等等等等。年轻人必须等。资历深,不代表有实力。年轻不代表不能扛大旗。可是整个社会默认的规则,等等等等等等。倚老卖老还真管用。
枪打出头鸟,风头盛一时。可是一个人从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到退休有四十年哪。
我心跟着一颤。等几年又几年。我的心跟着一颤。
俞小蕊哼着一一首欢快的粤语歌进办公室。有时候狠狠羡慕她。目标明确,手段狠辣,一切向钱看,纯粹直接有实力,加上运气,怎麽能不达目的呢。
她喜欢的歌手开演唱会,她叫副班代班三天,本人从周二不在学校。不道她怎麽跟分管领导请假。
她买的最豪华最贵的座位,没花多少钱。某个网友中奖得到的票,按原价标出,她不知怎麽,以三成不到的价格到手,欢欢喜喜地飞去看演唱会。
对于评职称的事她压根没兴趣,一心忙于挣钱,一篇数学论文看不到500个字。数学组以为她不争不抢,上班几年才第一次报名上去当凑数,没把她当竞争对手,年底榜上却明明白白地挂着她的大名。
韩星云在无人的时候吐槽,幸好她不是语文组的。末了,又加一句,也不是历史组。
我们笑得开怀。
我说,她如果是语文组,历史组的,就会想办法变到英语组。
从上半年解除档案记录起我就为申报中一准备,按照“育人-教学-教研-示范”整理材料,分类建立文件夹,电子版材料归档,纸质版的荣誉称号,业绩类成果井然有序地存放在家里。
为争一口气。动力来自沈小彤的压榨,他父母的漠视,对潜规则压抑的怒火。
我没想到公示上有我。看到名字,有雀跃,有得意,有扬眉吐气,就是没有不配感。
副科名额很少,上面又有十多年教学经历的老教师。教师答辩走过场,其他教师投票,除了沈小彤,我没得罪过任何一位老师。
他们看我的目光更加意味不明。但我没像以前那样露怯,卑微,自谦。论资历,我不够。论实力,我实至名归。
我打诺伊电话报喜。她最近吐得昏天暗地,班都没上,在家养胎。只要闻到一丝不喜气味,胃里登时反应。
她笑言在马桶边安家。宋旭民看到老婆反应这麽大,好几回申请不加班。
诺伊说,他不请假天天到他办公室,让他一刻没得安宁。凭什麽?凭什麽我受苦,他就置身事外。
晚上只要起尿,想吐,用尽力气踹醒他,睡眼朦胧都要扶着她去厕所。
我问,他上班会不会有影响。
诺伊“嘁”了一声。他上班多少年了,有一套自己的处理不同事务的工作流程,效率很高。
一个月没两次突发情况的啦。那时就算拖住他,她父母先不先跳出来“指责”她。
她笑得龇牙咧嘴。这一笑,胃里有动静了,只得下次再聊。
赵健第一个打来祝贺的电话。
“谢谢···你。”
他笑声朗朗,“谢我做什麽。谢你自己。”
我问:“是康校长确定的名单吗?”
他不瞒我,“是。不过你符合要求。尤其你的论文还获得名校联刊的奖。”
两厢一时没有说话,冷场好一会。“即使百分之两百符合,没有机运,可能多年评不上。”
他默认。
我收线。心中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又像是高速旋转的螺旋在脑中一秒不停。
有人拍我的肩。拍了一下又一下,把我从高速旋转里拉回来。我回过神,是笑靥如花的裴朵儿,顾雯,还有几个女学生。
“Miss陈,听说你upup向上升了。是不是有我们表现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