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前无兵刃铠甲,无珍奇祭品,陈设简单得贴合他淡泊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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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老旧的素色宣纸砚台,是他数百年伏案落笔的痕迹,墨香早已随岁月散尽,只留温润石质,藏着书卷余韵。
旁侧斜放一支狼毫旧笔,笔锋虽已枯涩,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一如主人一生端正自持。
砚台之旁,叠着几册装订整齐的手抄诗卷,纸页微微泛黄,字迹清逸工整。
卷中无治国宏论,无武道秘辛,大半皆是写给山河风月、写给朝夕枕边人的短句。风未起时,纸页静垂,藏着半生温柔缱绻。
最末,压着一枚打磨光滑的鬼族玉纹佩,纹路简约古朴,是他年少所得的族中信物,一直贴身佩戴,温润无瑕,未曾蒙尘。
四野寂静,芳草垂露,山野无声含悲。
立在碑前的人不多,但稻妻的神和眷从都在。
御舆千代面上没有悲痛,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这么定定地看着这块墓碑。
而其他人,也都陪她一起静静矗立。
许久,御舆千代突然开口。
“小土……”
“我在,千代姐。”
御舆千代伸手轻抚那块墓碑:“清和他……为什么要拒绝你?”
是的,拒绝。
御舆清和拒绝了幻尘为他延寿的要求。
“我不知道。”
御舆千代有些茫然地看向幻尘。
幻尘与她对视,他的茫然比御舆千代更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表现出极度的抗拒。”
“我甚至怀疑是死之执政在搞鬼,我去天空岛逼问了四影,就差直接弄死死之执政。”
幻尘的声音很轻,裹挟着山野沉滞的风,透着一种极致的无力。
那日他的确动了彻骨的怒意。
他执掌补缺命途,手握奇迹之力,延寿不过轻而易举。
御舆清和性情温良,一生向善,深爱着他的妻子,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拒绝他为其延寿的行为?
幻尘第一时间便猜忌是死之权能的桎梏,是天理暗中的枷锁,是有人硬生生逼着他让他死。
他闯上天空岛,直面四影,寸步不让,步步紧逼。
他是直接拿着补缺伞去的,他身上的杀意毫不掩饰。
四影慑于他的力量,尽数自证,剖尽权能本源,坦坦荡荡,毫无遮掩。
死之执政,从未干预御舆清和的生死。
从头到尾,无人胁迫,无人桎梏,无人暗中作祟。
所有的拒绝,所有的放手,皆是那位鬼族儒君,自本心的抉择。
“所有隐患我都排查过了。”幻尘垂眸望着那方素净墓碑,眼底的迷茫堆叠得几乎要溢出来,“没有诅咒,没有宿命枷锁,没有任何桎梏,但他就是……选择了接受自己的大限。”
“只要他点头,我便能为他续上无尽年岁,陪你白头偕老,不会付出半点代价。”
“可他,不要。”
御舆千代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碑石,常年握刃,覆过鲜血的指尖,此刻温柔得近乎脆弱。
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不是悲伤,不是恸哭,而是一种绵长悠远的惘然。
“我不懂。”千代的嗓音很轻,随风散在山野间,“他从前明明很怕。”
一句轻语,揭开了数百年的旧事。
无人知晓,这位淡然归寂的儒君,曾困在岁月鸿沟里,辗转难安。
御舆千代是被魔神力量淬炼的鬼族眷属,寿元近乎无垠,岁月难老,山河不改,她便不改。
而御舆清和只是纯粹鬼族,寿数有尽,浮生有期。
年少相知,朝夕相守,温情脉脉的日子里,他藏着最深的惶恐。
他怕自己青丝落霜,白骨成土之时,她依旧风华如故,独留一身漫长孤寂,坐看山河迭代,人间荒芜。
他怕这场双向奔赴的情爱,终究抵不过岁月时差。
他怕自己数百年相伴,最后只留给她余生无尽的回忆与空寂。
那时候的他,明明那般渴求活着,渴求相守。
可当真正的长生机缘摆在眼前,当幻尘主动为他敞开逆天改岁的生路,他却尽数推开,摇头谢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