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来得突然,就连沈令姜也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惊疑道:“皇帝……你那个侄儿?”
谢云舟没有说话,只扶着额点了点头。
他垂下视线,冬日暖阳映在他脸上,低掩的长睫在面颊上投射出一片弧形青影,在本就染了青色的眼睑下又描了一层乌色。
谢云舟最近藏着心事,沈令姜早就现了,她试探着问过,但见谢云舟不愿意挑明便也没有勉强。
只谢云舟心情烦躁,眼下的青影全无消褪的迹象,一日比一日更深。
看来是近日都睡得不好。
谢云舟和那位帝王的关系实在复杂。
帝心多疑,早年相互扶持的叔侄俩也全变了样。
沈令姜沉默许久才开口问:“可还有救?”
这消息实在突然,沈令姜并不敢把事情往最坏的结果去想,但谢云舟却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说道:“信上是扬名的字迹。他医术极佳,但连他都在信上说回天乏术……如今不过是靠药拖着性命。”
沈令姜又是良久没有说话,她侧目看向谢云舟,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不一样的情绪来。
可谢云舟面上无波无澜,好像只是在阐述一件极寻常的小事,但他眼睑下一天比一天深的青影说明了一切。
沈令姜收回视线,低声说道:“他是你哥哥唯一一个孩子,诸事不谈……你总该替兄长好好办了这场国丧。”
谢云舟沉默不言,只垂着眸看向沈令姜,眉心轻拧着,仿佛有化不开的愁绪。
看他不说话,沈令姜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好半天才笑道:“快要腊月了,本来还以为今年冬天能一块过年呢。”
两人相识后第一个年节正好赶上修建沅水运河,一起远赴荆台督办运河的挖凿。
那时候他们还未相熟,甚至隐隐有些针尖对麦芒,说话也从来不客气,都是你刺我一句,我扎你一句。
第二个年节是赤燕之乱过后,他们率领大军从平臧府返回鄢都,那时候两人的关系已经融洽许多,但上头还有皇帝在,所以除夕还是在宫内过的。
肃穆的宫宴,无趣的歌舞,一张张只知道谄媚讨好的面孔,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听到沈令姜的话,谢云舟才终于忍不住握上她的手,开口说道:“我、我不回去。”
话虽是如此说的,但沈令姜敛容望着谢云舟眼下的乌青色,还是开了口。
她直接问道:“可你还是想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谢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沈令姜的脸看了一会儿,见她唇角还挂着那抹温柔的笑。
沈令姜总是在笑,一直在笑。
她骗人时在笑,算计时在笑,奉承讨好时在笑,假意求全时在笑,高兴了也笑,难过了也笑,就连生病也要强撑着凄白的面容挤出两份笑。
谢云舟看过她许多的笑容,有时候也忍不住怀疑,那张笑脸是不是已经在这皮囊上烙死了,但是看久了、看多了,现在已经能一眼看破那张笑面背后的真伪。
其实沈令姜也想和他一块过年的,谢云舟几乎是瞬间得出了结论。
他们前不久还一起去买了年货,新写的春联还在书房里放着。
他们明明正做着要命的事情,稍不慎就能人头落地,但两人仿佛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只一起准备着即将来临的年节。
这应该是他们互通心意后过的第一个年。
沈令姜又看向他,脸上又在笑。
“你知道我那夜是怎么在没有惊动府内下人的情况下,从王府逃出的吗?”
这话题跳得太快,谢云舟愣了一会才没好气地回答:“钻洞!”
可笑那个洞还是自己指给沈令姜知道的,后来竟成了沈令姜逃出王府的地方。
沈令姜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继续道:“我那天出去的时候摸到洞上的字了。”
谢云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问道:“什么字?”
沈令姜回答:“韩卢。”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出一个大小,继续道:“大概这么大,就刻在洞上方一寸的位置。时间久远,刻痕已经斑驳模糊,我第一次看到那洞时都没有现,还是后来摸到的。”
沈令姜当时摸到还笑了一声,觉得这洞更像个“狗洞”了,还是带牌的。
经沈令姜一提,谢云舟才恍惚想了起来,眼睛光,像是在回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