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春盯着储宏家里贴满的大红喜字,背手跟它面对面,脸对脸。
然后徐正春想明白了,他是替徐寡妇成的家。
徐寡妇要是活着,要成家的就是徐寡妇——不一定打春这日,可能正月十五,二月二,三月三……不管哪天,也不管哪年,哪辈子。倘若她活着,那么早晚有一日她要被媒婆许配出去。就是不知道哪家要娶她,哪家贴喜字。
徐正春一想到这些,他就不想活了。
通红的喜字是对他最大的讽刺,他娘死了,死之前为了让他过上舒服日子,还给他托付了一户人家,让他有媳妇,有热乎炕头。徐正春自顾自地认为他得到的好都是用徐寡妇这条命换来的。他忍不住地怀疑起自己,他过得这样舒坦,有啥意义?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都没了,他没让徐寡妇享到半点福,他又为啥要享福,要过好日子?
徐正春被这些想法弄得垂头丧气,他也不想再在储宏家里等待他们父女回来。
储月病了,她还有她爹,储宏老了,他还有闺女。徐正春在这个家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必要性,他认为自己就是个累赘,他在储宏家待着,还要多吃一口饭,多长一张嘴,反正徐寡妇没了,他不应该给无辜的人添麻烦……
徐正春叹了口气。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然后锁上储宏家的门,擦黑顺着田往褚家沟东头走。
他要回到他自己家去——回到他那个冰冷的,啥也没有,空荡荡的家去。
他这就要回去了。
历年春7(赞赏二更)
储月被送到了县医院。
深更半夜,县医院静的像死了人,从外头看,刷得雪白的房子亮堂堂的,却没半点生气。储宏的三马车停在路边上,他抱着闺女往里头跑,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前边跑到后边,好似一只无头苍蝇,在这空旷又充满消毒水的白墙里撞来撞去。
储涛见一个屋子亮着灯,就闯了进去:“大夫,有人晕倒啦,你快给治一治。”
他不认字,值班的女大夫正在里头换衣裳,储涛冷不丁闯进来她吓了一跳,急忙把掀起来一半的红毛衣遮下去。她愤怒地指着门:“这是啥地方?出去!”
储涛红了一张脸,他想出去,储宏听到动静抱着闺女过来,顶着一脑门的汗,也是一样的这句:“大夫,我闺女晕倒了,你快给她治一治。”
女大夫气的不轻,嘴里嘟囔着“流氓,一群流氓”。她这么说,这么埋怨着,还是穿上了白大褂,对储宏说:“到隔壁去,把她放床上。”
储宏抱着储月出去,县医院的白墙比褚家沟下的大雪都白。半人高的地方拿油漆刷着一条绿色的线,外头还摆着几张木头凳子。女大夫换衣裳的屋子左右两边还有屋子,她没说是到左边的隔壁还是右边的隔壁,储宏就把储月抱到了左边的隔壁去。
女大夫走出来,推开右边隔壁的木头门,没看见半个人影。
“人呢?”她说:“真是怪了,人到哪里去。”
储剑听见她的动静,从左边隔壁的门露出一颗脑袋:“大夫。”
“你们咋到那屋去了?”算了,女大夫过去了,她走进屋子拿听诊器给储月听了听,又扒开她的眼皮看了一阵子,最后她抓起储月的手,手指头顺着她的手腕从上摸到下,又从左摸到右。
储宏急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问:“大夫,我闺女咋样了?”
女大夫比他还着急:“咋不早点送过来!”
她的呵斥让储宏一愣,话都忘了说。褚家沟没有女人敢对男人吼叫,储宏半辈子没讨老婆,跟女人说话更是少之又少。女大夫看他一张黝黑的脸挂满了忧愁,又叹气,问他:
“你是她爹。”
储宏点头,说:“是。我是她爹。我叫储宏,她叫储月,她是我闺女,我是她爹。”
“咋不早点送过来?”女大夫垂下头去,床上的姑娘面白如雪,嘴唇仅仅合着,已经瞧不出呼吸了。
唉,可怜呐,这么年轻的姑娘,好端端的也没瞧出啥,人就没了。
“大夫,我妹子咋样啦?她啥毛病啊,能治不?”储涛问。
大夫说:“你家住哪。”
储宏说:“褚家沟。”
大夫问:“咋来的?”
储宏说:“三马车。”
大夫不知道褚家沟在哪,也不知道该咋说。她绞着一双手,十根手指头搓了又搓,捏了又捏,最后胸腔里挤出来一声叹息:“唉!”
储宏一愣,他预感到什么,低头去看病床上的储月,他的闺女。
储涛和储剑还不知道咋回事,哥俩你看我我看你,实在从这两张憨厚的脸上瞧不出什么,只好齐刷刷看大夫:“大夫,你叹啥气啊?到底啥病,咋回事。”
“人已经没了。”刺眼的灯泡挂在顶棚,窗户外头起风了,光秃秃的树枝被吹的吱吱哇哇作响,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窗棂。
女大夫扬起了头,她对储宏说,“脉搏都没了,咋不早点来?要是早点来,兴许还能……”
储涛和储剑两张脸变得雪白,他俩顾不上这是半夜,也不记得在医院了。两个年轻的后生一左一右站在储宏身后,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也随着闺女去。
他俩对大夫说着求情的话,“月子还年轻,还小,你救救她。”“她今天成家,咋能这样?”“大夫,你再喊几个人来吧!是不是瞧病瞧错了,这咋可能?”
大夫脑袋摇了又摇,她对储宏说:“你闺女苦命,她年纪轻轻,不该得这个病,也不该走。可我没把错脉,她的心脏都不跳了,也不能喘气,你说她喘不上气,我估摸着是心梗,这病发的突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天王老子说了也不算数,来了也不管用,这就是个叫人走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