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火更旺了,噼里啪啦地响,暖意从灶台向四周蔓延,把屋角的寒气逼到了门外。
墨无咎醒来的时候,灶台上的锅已经热了。他披了件旧袄走出来,看到阿木蹲在灶台前,托着腮,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趴在窝边等食的小动物,偶尔往灶膛里添一根柴,动作极轻,怕弄出太大的声响。灶火映在他脸上,把眼睛照得像两颗被烧红了的石子。
“你怎么不叫我?”墨无咎的声音有些哑,刚睡醒。
“今天过年。阿木做饭。无咎歇着。”
墨无咎看着灶台上摆开的阵仗——米洗好了泡在盆里,腊肉切成了片,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葱姜蒜各就各位,连调料碟子都摆成了一排。阿木把每样东西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灶台从未这样整齐过。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方远教的。他说,过年要做很多菜。阿木记不住那么多,就记住几个。红烧肉,炖白菜,蒸腊肉,还有……还有……”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又松开了,“忘了。忘了就算了。够吃了。两个人,吃不了太多。”
墨无咎没有拆穿他。方远走的时候是入冬,到现在也没回来过,这些菜谱和厨艺,更可能是阿木自己琢磨出来的。
阿木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炒菜。他先用猪油擦了锅底,等油热了,把葱姜蒜扔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猛地炸开,浓烈的葱蒜气息在狭小的灶房里横冲直撞。阿木被油烟呛得眯起眼睛,但手里的铲子没停。他把腊肉倒进去,翻炒了几下,又把白菜倒进去,继续翻炒。铲子很大,他的手也很大,握着铲子在锅里翻动的时候,锅里的菜听话了,不像以前那样往外蹦。他学会了很多。在墨无咎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把一件事反复做了很多遍,做熟了,就刻进了骨头里,再也不会忘了。
墨无咎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阿木的背影。灶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又大又黑,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守护者。他把腊肉炒白菜盛出来,装进盘子里,端到桌上。然后他蒸了腊肉,切好,码在盘子里,一片一片的,肥瘦相间,肥的透明,瘦的深红。最后是红烧肉,这是他最没有把握的一道菜,怕糊,怕不熟,怕太咸,怕太淡。他尝了三次,第一次太咸,加了水;第二次太淡,加了盐;第三次刚好。他把红烧肉盛出来,肉块在酱色的汤汁里颤巍巍的,油亮亮的,诱人得不像是一个刚学会做饭的人做的。
墨无咎走过去,站在桌边,看着那几道菜。卖相不算好,腊肉炒白菜有点糊,蒸腊肉切得厚薄不均,红烧肉的皮和肉快要分家了。但他看了很久。
“阿木,你长大了。”
阿木端着最后一碗汤走过来,放在桌上。汤是白菜豆腐汤,清淡的,正好解油腻。他把汤碗摆正,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做的这一桌子菜,拍了拍手上的灰。
“无咎,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阿木端起碗,没有立刻吃,他看着墨无咎,等他动第一筷子。墨无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比他预想的好得多。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阿木盯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好吃。”
阿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到第二碗的时候,慢下来了,一口一口地嚼,好像在品什么。
“无咎,阿木以前不会做饭。只会煮粥。煮粥还糊。现在会做好多菜了。”
“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你不在,阿木没事做。就学做饭。做坏了,自己吃掉。做好了,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墨无咎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阿木,阿木低着头,在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好像在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在脑子里把阿木一个人在这间灶房里学做饭的画面过了一遍——炒糊了,倒掉,重来;切到手,缠上布条,继续切;被油溅了,吹一吹,接着炒。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阿木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墙根画杠,一个在灶台前做菜。一个在等,一个在学怎么在等的间隙里把自己照顾好。
“阿木,以后我出门,都带着你。”
“不要。你说过,阿木不是剑宗的人。去了不合适。”
“那我就不出门。”
“不行。你是破天峰的人。该去要去。”阿木放下碗,看着墨无咎,那眼神清澈得不像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人,“阿木等你。等习惯了,就不难受了。”
墨无咎没有接话。他夹了一块腊肉,放在阿木碗里。阿木把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了一整个冬天粮食的松鼠。
天黑得早。不到酉时,暮色就漫上来。墨无咎在院子里堆了一堆柴,浇了油,点着了。火堆烧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被照亮了,火光在雪地上跳跃,把白色的雪染成了橘红色,像铺了一层碎金子。阿木搬了两把椅子,放在火堆旁边,坐一把,留一把。墨无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火舌舔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堆旁边放着两只茶杯,茶是阿木泡的,桂花茶,不浓不淡,温度刚好。
“无咎,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你在睡觉。我在看书。”
“阿木不记得了。阿木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连过年是什么都不知道。”阿木看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骨的棱角,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轮廓,每一处都比他刚来的时候长开了很多,“今年知道了。过年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看火,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