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暖暖的。
“好。”
夜深了。阿木躺在床上,抱着墨无咎。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没有缝隙。阿木的脸埋在墨无咎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没有动,就那样贴着,感受着墨无咎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敲。他把自己的呼吸调到和那个脉搏一样的节奏——吸,呼,吸,呼。两个人的身体在那一刻合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无咎,阿木今天高兴。”
“嗯。”
“阿木以后每天都高兴。有你在,阿木就高兴。”
墨无咎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阿木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他的手指从阿木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阿木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喷在他的手指上,温热的,带着茶的味道。
“无咎,阿木想亲你。”
墨无咎没有说话。阿木抬起头,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嘴唇,吻了上去。很轻,很短,只是碰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回墨无咎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不是不想亲更久,是觉得够了。不需要多,不需要长,只要碰一下,他就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装满了蜜的罐子,再装不下了。
“无咎,阿木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也是最喜欢你。”
阿木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墨无咎感觉到了。阿木的嘴角贴在他的脖子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牵动了脖子上的皮肤,痒痒的。
“无咎,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什么活?”
“劈柴。水缸里的水不多了,要挑。灶台该修了,有几块砖松了。院子里的草长高了,要拔。”
墨无咎听着他一件一件地数,嘴角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记这些了?”
“方远教的。他说,过日子就是要记这些。记了,日子就过得顺。”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把阿木抱得更紧了。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歪脖子树上,照在墙根那一排泥人上。泥人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着,在月光下像是在笑。
“无咎,阿木睡了啊。”
“嗯。睡吧。”
“你也睡。”
“嗯。”
阿木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慢慢放松了,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叶子。他的手还抓着墨无咎的衣服,抓得紧紧的,像怕他飞走。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条弯弯扭扭的裂缝。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河。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碰了一下。
“阿木,谢谢你。活着,谢谢你。”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好像听到了。
远讯
苍梧山的冬天走到最深处的时候,一封来自九天剑宗的信打破了茅屋的平静。信是方远托人送来的,用一块灰布包着,布外面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打了三个结,方远做事一向仔细。
送信的人是青石镇杂货铺的伙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他把布包递给阿木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他认识阿木,上次阿木在青石镇把几个修士按进地板里的事,整个镇子都传遍了,他怕阿木也把他按进地板里。
阿木接过布包,解开麻绳,打开灰布,里面是一封信,叠成方形,纸面有些皱,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又折好,塞进怀里捂了很多天。
阿木展开信,看着那些字。方远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刻在石头上似的,和他的人一样,规矩、用力、不偷懒。阿木认识很多字了,但信上的字有些连在一起,他读得很慢,右手食指在纸面上比划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经。
“方远说……他爹……身体好了。他……过完年……就来看阿木。他还说……剑宗……要开什么会。各峰的首座都要去。问你去不去。”
墨无咎从灶房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他看了一遍,把信纸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字,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
“他还说了什么?”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还说……天机阁的玄明……算了一卦。说什么……血神教最近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让无咎小心。”
墨无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血神教,安静得不正常。自从血海之心被毁之后,血神教确实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派人来苍梧山,没有四处打听阿木的下落,甚至连边境的血租税都停了。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血神教不是会善罢甘休的门派,他们在等什么,或者在准备什么。
“无咎,你去吗?”
墨无咎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摩挲着。剑宗的会,每三年一次的首座议事,各峰的主事者聚在一起,商量宗门接下来三年的方向——资源分配、弟子招收、与各宗门的往来。从前的议事他都要到场,坐在师尊旁边,听那些长老们争得面红耳赤。他不喜欢那种场合,师尊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等会议结束,站到练武场上吹着风,把那些吵闹的声音从脑子里吹出去。现在他不是首座弟子了,但他还是破天峰的人。
“无咎,你不想去就不去。阿木帮你写回信。说无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