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累不累?阿木给你倒水。”
他跑进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墨无咎嘴边。墨无咎喝了一口,是温的——阿木知道他的胃不好,每次倒水都要先试试温度,太烫了就吹凉,太凉了就用手捂着暖一暖。
“娘,阿木也想学。”阿木突然说。
墨无咎看了他一眼:“学什么?”
“学那个。”阿木指着墨无咎手里的短剑,“转圈圈的那个。好看。”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阿木的战斗本能是天生的,不需要学任何招式。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墨无咎没有拒绝。
“来。”他把短剑递给阿木,“先握住。”
阿木接过短剑,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墨无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重新调整姿势。
“不要太紧。握得太紧,手腕会僵。也不能太松,松了会被打掉。适中,像握着一只鸟,不能让它飞了,也不能把它捏死。”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调整了一下力度,抬头看墨无咎:“这样?”
墨无咎看了看他的握姿——竟然很标准。他点了点头,然后站到阿木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做了一个最基本的劈剑动作。
阿木的身体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墨无咎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手心里厚厚的茧——那些茧不是练剑留下的,是徒手撕妖兽、捏石头留下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剑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这样,剑从上面劈下来,力量要从腰发起,不是光用手臂。”墨无咎带着他的手,慢慢地劈下去。
阿木学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剑尖,嘴巴微微抿着。他的身体记住了墨无咎教他的每一个动作,虽然脑子不一定理解,但身体会。一遍,两遍,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做了。
“娘!阿木会了!”他兴奋地转头,差点撞上墨无咎的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阿木能看到墨无咎睫毛上的细汗,近到墨无咎能闻到阿木身上那种阳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凑过来在墨无咎脸上蹭了蹭:“娘教得好。娘最厉害了。”
墨无咎退后一步,面无表情:“继续练。劈一百下。”
阿木“哦”了一声,乖乖地继续劈。他劈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地数,数到五十几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开始数。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已经劈了两百多下,但他不知道,还在继续劈。
墨无咎没有纠正他,转身进屋准备早饭。
变故发生在下午。
墨无咎在屋里整理药材,阿木在院子里继续练剑——他已经劈了一千多下了,还是没有停的意思。他好像不知道累,越劈越起劲,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然后阿木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是突然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身体保持着一个劈剑的姿势,短剑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墨无咎感觉到了异样,走到门口:“阿木?”
阿木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山路,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颤抖。
“阿木!”墨无咎快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阿木的手臂硬得像铁,肌肉绷得死紧。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山路的方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墨无咎见过这个眼神。在秘境里,在那片沼泽旁边,阿木就是这样看着远方,然后说出了那些冰冷的、不像人类的话。
“阿木,看着我!”墨无咎把他的脸扳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阿木的眼睛对上了他的。那一瞬间,墨无咎又看到了那些东西——在阿木的瞳孔深处,有什么在挣扎,在翻涌,在试图冲出来。不是第一次了。这一个月来,阿木偶尔会突然僵住,眼神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但每次只持续几个呼吸,阿木就会恢复正常,然后茫然地问:“娘?阿木怎么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持续得更久,阿木的眼睛里那种空洞更深,瞳孔深处那些东西翻涌得更剧烈。
“任务。”阿木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感情。不是他平时那种软绵绵的、带着奶声奶气的声音,而是一种墨无咎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机械的声音。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
“指令。”阿木的眼睛还是空的,瞳孔深处那些东西在翻涌,“目标……锁定。”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山路的方向。
墨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路上,几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
阿木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手握住了短剑,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得很厉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感觉到了猎人的靠近。
“阿木!”墨无咎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按在原地,“不要动!听我说!不要动!”
阿木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眼睛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瞳孔里的东西翻涌得越来越剧烈。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墨无咎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读出了那几个字——
“威胁。清除。威胁。清除。威胁。清除。”
“阿木!!!”墨无咎的声音撕裂了空气。他双手捧住阿木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我!是我!你娘!你看着我!”
阿木的眼睛对上了他的。
那一刻,墨无咎看到了阿木瞳孔深处的东西——不是怪物,不是武器,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孩子,拼命地想要出来,却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