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毁掉血海之心?”
玄明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龟甲,龟甲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师父临终前,算过一卦。卦象显示,能毁掉血海之心的人,不在天机阁。”
“在哪里?”
“在九天剑宗。在你身边。”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谁?”
玄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把龟甲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墨无咎低头看那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阿木。
又是阿木。血海之心在他身体里的时候,毁掉它的方法在他身上。血海之心被取出来了,毁掉它的方法还在他身上。墨无咎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愤怒命运为什么总是把最重的东西压在阿木身上。那个傻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连门和闷都分不清,他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怎么用?”他的声音在发抖。
“以血为引。以心为媒。他的血,能毁掉血海之心。”
墨无咎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他想起玄机子的话——“以血为引,以剑为刀,剖心取之。”现在又是“以血为引”。阿木的血,能毁掉血海之心。也能毁掉阿木自己。
“墨师兄,你必须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取他的血。”玄明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到,“如果他知道了,心会反抗。他的血就不纯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天机阁的驻地,走过长廊,走过练武场,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冷,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塞了一块冰。
他走到破天峰的院子门口,停下来。阿木蹲在松树下,手里拿着泥人,在跟它说话。方远蹲在他旁边,在听他说话。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娘!”阿木看到他,站起来,跑过来,“你回来了!阿木好想你!”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傻乎乎的笑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糖渍——方远一定给他买了糖葫芦。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回来了。”
阿木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娘,阿木好想你。想了好久。你去了好久。”
墨无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哄一个孩子。
“阿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
“阿木也是。一直陪着娘。一直一直。”
墨无咎闭上眼睛,把阿木抱得更紧了。他感觉到阿木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他听着那个心跳,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能失去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不能失去他。
血引
夜里的风从剑峰之间灌进来,带着高处冰雪的味道。墨无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膝盖上横着那把白色的剑。
月光落在剑身上,被那些细密的纹路切割成无数碎片,像一地碎银。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石——那是寒霜剑柄上唯一没有变过的东西,从他还是个少年握起这把剑的那天起,就在那里。
阿木已经睡了。他今天走了很远的路,从苍梧山到青石镇,从青石镇到九天剑宗,又从山门走到破天峰。他的腿酸了,眼睛也酸了,吃过晚饭就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墨无咎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墨无咎的袖口,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那个音调是“娘”。
墨无咎把袖子抽出来,阿木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两下,然后缩回去,攥着被子,像攥着一个人的手。
墨无咎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木脸上,把他的睡脸照得清清楚楚——眉毛舒展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匀,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他的胸口还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一道新长出来的疤,粉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嘴唇。
那是墨无咎用剑切开的。他用剑刺进阿木的胸口,挖出了那颗心。阿木没有躲,没有喊停,只是闭着眼睛,咬着嘴唇,让剑一寸一寸地进去。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流过墨无咎的手指,热得像刚从身体里泵出来的。那温度到现在还留在他的指尖,像烙上去的,洗不掉,擦不净,一到夜里就隐隐发烫。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包袱。玉盒在包袱最底层,用布包着,布外面又裹了一层衣服。他把玉盒取出来,放在桌上。玉盒是凉的,但里面的东西是热的,隔着玉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烫。暗红色的光从玉盒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红晕,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血海之心在里面跳。一下,两下,三下。每次跳动,玉盒就轻轻震一下,像一个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墨无咎把手按在玉盒上,用剑意封住它。剑意像一层薄冰,覆在玉盒表面,把那些红光压下去,把那些震动压下去。但剑意在消退。他能感觉到,像冰在太阳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从指尖漏走。
他需要阿木的血。玄明说,以血为引,以心为媒。阿木的血能毁掉这颗心。但怎么取?取多少?取了之后阿木会怎样?玄明不知道,玄机子没有说。也许不会怎样,也许伤口会再裂开,也许血会止不住,也许阿木会像一棵被抽干了水的树,慢慢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