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阿木好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喜欢着。”
“嗯。阿木喜欢着。一直喜欢着。”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溪水哗哗地流着,流向山下,流向远方。
墨无咎闭上眼睛,感受着阿木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呼吸喷在背上的温热。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苍梧山的雪地里,从青石镇的糖葫芦前,从九天剑宗的院门口,从血海的风浪里,从今晚的溪水中,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里。他不想回头了。也回不了头了。
剥离
墨无咎用了三天时间,翻遍了玄机子留给他的所有玉简。玉简堆在桌上,青的、白的、灰的,大大小小十几块,每一块都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一块一块地看,神识探进去,像在黑暗中摸索。有的玉简记载的是天机阁的历代推演,密密麻麻的卦象和批注,他看不懂;有的记载的是上古秘闻,关于血海、关于噬魂、关于那场三千年前的大战,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眼睛发涩,读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读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读完了,他把玉简放下,又拿起另一块,继续读。
阿木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泥人,在跟它说话。泥人是娘,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嘴巴是歪的,眼睛是一大一小。他每天都要跟它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说了,就好像娘在身边。但今天他没有说。他蹲在那里,看着墨无咎的背影,看着那堆玉简,看着烛光在娘脸上跳动,把娘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在飞的鸟。娘的脸很白,眼睛很红,嘴唇干裂,像好几天没喝水。娘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每天翻那些玉简,翻到深夜,翻到烛火烧尽了也不肯停。阿木不知道那些玉简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娘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救他的东西。
“娘,你该睡了。”阿木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一碗温水放在墨无咎手边。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他学会烧水了,方远教的。他现在烧的水不烫了,刚好喝。
墨无咎没有抬头。“不困。”
“你眼睛红了。好红。像兔子的眼睛。”
“那是烛光映的。”
“不是。阿木看了好久。烛光灭了,你的眼睛还是红的。”
墨无咎放下玉简,抬起头,看着阿木。阿木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个泥人,脸上的表情不是傻,是担心。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一只守着主人不肯离开的狗。墨无咎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阿木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阿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阿木愣住了。“为什么不在了?”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阿木的声音变硬了,硬得像石头,“娘在。一直都会在。”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固执的、不肯退让的眼睛。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阿木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阿木从来没有想过娘不在的样子。想了,他就活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继续看玉简。阿木站在他旁边,没有走。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拿着泥人,看着墨无咎的侧脸。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四天,墨无咎在最后一块玉简里找到了答案。
玉简很小,只有拇指大,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禁”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块玉简,它藏在玄机子床板的夹层里,被一块破布包着,布上写着四个字——“墨无咎启”。他打开布,把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是温的,带着人体的温度,显然一直被贴身藏着。他把神识探入玉简,里面只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人,赤身裸体,身上画满了符文,从脚底画到头顶,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那些符文的线条很细,很密,在玉简的微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以血为引,以剑为刀,剖心取之。心去人活,心留人亡。”墨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以血为引,以剑为刀,剖心取之。用剑切开阿木的身体,把血海之心取出来。心去人活,心留人亡。他知道怎么做了。但他不知道,切开之后,阿木能不能活。心被取出来了,但伤口呢?血海之心和血肉长在一起,取出来了,就是一个洞。那个洞,怎么补?
他继续往下看。最后一行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心去之后,以剑意补之。剑意强者,伤口可愈。剑意弱者,血流不止。”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玉简,指节泛白。剑意。他的剑意。够强吗?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够强。不强,阿木会死。他把玉简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快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墨。阿木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铁剑,在练剑。他的动作很慢,很笨,但每一剑都劈得很认真,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声音。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他没有去擦。他练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
“阿木。”墨无咎叫他。
阿木停下来,转过头。“娘,你醒了?”
“没睡。”
“你又没睡。三天没睡了。”阿木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脸很凉,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娘,你瘦了。阿木一抱就能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