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洵不希望他去看他,因为江洵有他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计划,这个计划里没有他,所以干脆利落地甩下莲城的一切,或许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跑了。
他敢肯定,如果前一天晚上宋清没有突发状况,他真的凭着自己心里的想法前往疗养院陪江洵,说不定赵楼兰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告诉他江洵现在正在进行治疗,他见不到他。
可这阵愤怒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永无止境的担心。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握了一下,肌肉以及深埋在皮肉下的神经都被狠狠地抽动。等到那些情绪消散下去,最后脑海中也只剩下了一行字。
江洵依旧没和他说实话,他身上埋着的东西很多,从一开始他依旧是被排除在外的。
就像他不知道江洵的身上曾经埋着那样一片芯片,不知道他曾经在那片火海中经受过更残忍的东西,他曾看着自己的亲妹妹亲手被那个人用刀割开皮肉,从心脏的上方拿出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那样的血腥,那样……好像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疯狂。
他现在会去哪里?去宋城吗?还是已经按照之前的行程到达了l省,已经到达了研发重明的大本营。那些人还需要江洵去做些什么,还需要让他强行略过心里的那道疤,去给一个人工智能进行理论模块塑造吗?
他不希望江洵这样,他也不愿意让江洵再去触碰那些东西。可他也明白……那或许是江洵活下去最后的念想了。
心中的失落不是假的,他垂下眉眼只觉得有些无力。踩了一下油门,便飞快地把车倒出了车位,重新行驶上路。
远在这个国家的另一边的江洵的处境却没有宋野想得那么水深火热。按道理来说,他之前养伤的那几年都在l省,在那两年里足够他在这个陌生的地域发展出属于他自己的人际关系。
等他到达这里,先不说陈之行会怎么对待他,那些父亲曾经的好友,那些父亲留下的班底便会像朝圣一般在他面前走个过场。
无论如何,江洵当年拼命地存活下来,按照江照阳的意思,身上带来了重明重塑的最后一块芯片。这些叔伯辈的人就已经足够感激了,毕竟那几块小小的芯片是他们努力半辈子的成果,若是真的因为丹尼尔毁于一旦,疯狂的人可不止江洵一个。
所以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去对江洵好。
下飞机当天是需要倒时差的,江洵回到陈之行的家之后先睡了一觉,等到精神养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始下午的活动。
这两年虽然他已经去莲城做事,可陈之行依旧留着他的房间,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找人来清灰,消毒,所有的摆设都留在他离开前的样子。所以江洵睁开眼的瞬间倒有点恍如隔世的样子了。
所有的装潢都偏西洋风,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是蓬松厚重。他睁开眼时先盯着那鹅黄色的天花板盯了一会儿,又缓缓地扭过头去,任由自己的头颅陷入鹅毛枕头里。
在他的意识还没恢复的那段时间,他也一直住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心理创伤过大,那段时间几乎是地狱般的日子,每天都会被噩梦惊醒,惊醒过后说不了话,连做个事儿双手都在颤抖。
可陈之行没有因为他的这些行为而感到厌烦,他知道江洵在害怕些什么,所以每个夜晚都会拄着拐杖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江洵的旁边守着。等他陷入梦魇的时候,便拿出当时给重明录的语音,一遍一遍的在江洵的耳边播放着。
那是江暇还小的时候的声音,带着奶气,声音也是脆生生,录音的音质早就因为岁月出现了皲裂,可每一次播放,那些混着颗粒的声音总是会让江洵平静下来。
因为母亲正温柔地说:“小洵,小暇,跟着我重复——天眼系统已开机,请指示。”
之后,自己的妹妹便会奶声奶气地跟着说,“天眼系统开机,已……”
他已经忘记这段录音是在一个怎样的场景下录制的了,只想起妹妹死活都想不起来后面那半截,背景音便会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连带的母亲也大笑起来,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到后来,等到ptsd让他忘记了丹尼尔的模样,等他重新陷入崩溃,那一枚从他的胸口取出的芯片,已然有了新的形态。可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完全疯了,强烈的自毁倾向让他只能重新回到了监护室里。
等到这个时候,陈之行便拿出了所谓的天眼二号。
他想起父母死不瞑目的双眼,想起那是溅在自己脸上温柔的血液,始终无法从那场大火中脱离而出,拼命地想要从记忆中将那个人的面目找出来而崩溃大哭。
他会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自己会忘记,会失去这个唯一报仇的机会?连他嘴里说出的所有话都因为精神状态的崩溃变成了胡言乱语。
天眼二号会说:“江洵,不要哭。”
它说:“江洵,我会陪着你。”
妹妹说:“哥哥,不要留在原地。去报仇。”
“去更远的明天。”
恍惚中,就好像妹妹童年时在他的耳边耳语,那也是一样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却彻底变了。
段隐之说他这是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如果没有留下心理创伤才是最奇怪的。可江洵真真切切地厌恶自己的疯狂,厌恶自己的选择性失忆。他想迅速地恢复过来,想找出自己脑中的线索,想告诉陈之行真相。
可是那个时候……他失败了。
实木门发出了沉重的敲击声,门外的人轻轻叩了三下门板,试探地问着:“江洵?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