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也笑:“董事会讲逻辑,家宴不一定。”
“所以才麻烦。”沈妄撑着下巴看他,“我现在要是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裴宴把请柬重新推回到他手边,语气平静,“你已经上船了。”
家宴当天,老宅灯火开得极亮。
长辈们来得比想象中还早,偌大的主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沈妄和裴宴一起进门时,所有视线几乎同时看了过来。那种目光并不陌生,有审视,有打量,也有已经提前听过风声后的复杂与好奇。
可和最初不同的是,这一次,没人再能拿他当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局外人。
裴宴一路都没松开过他的手腕,直到走进厅里,才很自然地放开。这个细节不算张扬,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明白——他不是被带来凑数的,也不是来试探分量的。他是裴宴亲自带进来、坐到这张桌上的人。
席间果然有试探。
一位辈分颇高的长辈端着茶杯,看似随口地问:“小沈,裴宴脾气硬,做事也强。跟他在一起,累不累?”
满桌安静了半秒。
这话问得轻,实则分量极重。问的不是相处,而是他到底能不能站得住、扛得起、配不配。
沈妄放下筷子,先看了眼坐在主位不远处的老爷子,又看回那位长辈,语气不卑不亢:“累肯定有,但不是因为他难相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把事情都看得太重,也把该护的人看得太重。”沈妄说着,偏头看了裴宴一眼,眼底有很淡的笑意,“不过这点累,我担得起。”
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位姑辈先笑了出来:“这话倒像是裴宴会喜欢听的。”
裴宴没接,只给沈妄夹了一筷子他碰得不多的菜,低声道:“先吃饭。”
动作平常,语气也平常,可就是这种当着满桌人面仍旧没半点要遮掩的自然,最让那些原本想看风向的人真正把心里那点疑虑放下。
后半程,裴老爷子终于开口,说的话不多,只一句:“以后很多事,宴儿忙不过来,你也多帮着看。家里和公司,不是两套事。”
这话一出,满桌长辈神色都变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默许,而是承认。承认沈妄这个人,承认他会继续跟着裴宴往前走,甚至承认他以后会真正和裴家更多的事务扯上关系。
饭后,厅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院子里的灯亮得温柔,冬夜风有些凉。沈妄站在廊下,看着老宅院中那些修得极好的松柏和回廊,忽然轻轻吐了口气。
“累了?”裴宴走到他身后。
“不是。”沈妄回过头,笑了笑,“就是忽然觉得,原来这一步真的走到了。”
“哪一步。”
“从别人眼里不该站在你旁边的人,走到今天这样。”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光很亮,“裴宴,你有没有发现,你们家那几位今天看我的眼神,终于像在看自己人了。”
裴宴看着他,低声道:“你本来就是。”
夜风从回廊下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角都拂动了一点。院子另一端还有人在说话,隔得远,显得这一小块地方越发安静。
沈妄忽然上前一步,站到裴宴面前,声音很轻:“我以前总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不会为谁弯一下腰。”
裴宴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不会。”沈妄笑了笑,眼底却一点点认真下来,“你只是懒得对别人低头。”
“那你呢。”裴宴低声问。
“我不一样。”沈妄伸手,替他把西装领口压平,掌心最后停在他胸口,很轻地点了一下,“我就是那个偏要让上位者低头的人。”
这句话说完,连他自己都先笑了。
可裴宴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在灯下带笑的眉眼、看着他明明一路都走得那么难,却仍旧能在今天这样轻轻松松地说出这句话。很多曾经压在心口的风浪、那些他不肯退的一步步、那些自己愿意为他放下去的克制和骄傲,到这一刻都像忽然有了最准确的答案。
“那你成功了。”裴宴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沈妄一怔:“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低头。”裴宴看着他,眸色深得像夜色里最安静的海,“那我现在告诉你——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已经低给你看了。”
院子里风很轻,远处的声响也很轻。
可这一句落下来时,沈妄还是觉得自己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盯着裴宴,半晌都没说出话。过了很久,才低声笑了一下,眼底却热得厉害:“裴总,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
“不是会。”裴宴抬手,把人揽进怀里,掌心稳稳落在他后腰,“是你早就赢了。”
沈妄靠在他肩上,听着那一下下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整段风波、清算、对抗、站稳,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地。不是因为谁认了他,也不是因为今天家宴终于给了答案,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很清楚地承认——他们已经不是站在彼此身边那么简单,而是真正把对方放进了自己的未来里。
回程的车上,夜色沿着窗外缓慢往后退。老宅的灯火一点点远了,城市却越来越近。沈妄靠在副驾,忽然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裴宴搭在中控边缘的手。
“裴宴。”
“嗯。”
“此次算不算结束了。”
裴宴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很淡地扬了下:“算。”
“那往后呢?”
沈妄笑了,眼底带着一点终于松下来的倦,也带着一点被偏爱和承认之后才会有的明亮:“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