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他没有去换蜡烛,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渐渐模糊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他不知道的故事。
那些人走过怎样的路,做过怎样的选择,在命运的岔路口是向左还是向右,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不为权贵折腰,不因利益屈膝。
宁可官小,不可行污。
宁可清贫,不可浊富。
这些道理,他从小听到大。
父亲说过,先生说过,族中的长辈也说过。
他以为自己懂了,以为只要做好官、办好事、对得起良心,就算不负陆氏。
可此刻,跪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如果他真的懂了,就不会在御书房里站得那么近。
那距离,是逾矩。
是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臣是臣、陛下是君”之后,依然无法控制的距离。
陆清辞闭了闭眼。
他听见窗外的雨声。
很大,很急,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敲打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水从缝隙里溅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一堵青砖墙,和墙头那几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瓦片。
他看不见墙外的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从父亲离开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那个人来了。
不知道,那人有没有被雨淋到。
陆清辞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收紧。
他想推开窗,去问他为什么来,去将他拉进这屋檐下。
可陆清辞没有动。
他只能站在窗边,隔着那道缝隙,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
瓦片上的噼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敲击着什么。
檐外的水帘连成一片,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
陆清辞站在窗边,听着那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墙外的人也站在雨中,听着那雨声,听着墙内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站在同一场雨里。
一个在祠堂,一个在游廊。
一个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一个看着被雨水模糊的夜空。
谁都没有动。
谁都没有出声。
只有雨,一直在下。
从夜半下到五更,从五更下到天明。
第一世(10)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时,雨已经停了。
墙外的那人,也已经离开了。
陆清辞还站在窗边。
手指搭在窗框,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他的衣袍被从缝隙里溅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洇在肩头和袖口,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