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老子跟了你,谁他妈想把老子踹下车,老子就劈了谁。”
出了这道门,你就是老子的命
贺铮那句“劈了谁”还没在大澡堂子的水汽里散干净,手已经死死按在了那个破编织袋上,指缝里还掐着那柄生了锈的镰刀头。他眼珠子瞪得溜圆,里头那股子在山里跟野猪搏斗时的狠劲儿全冒了尖,隔着白茫茫的水雾,像两盏透着凶光的红灯笼。
许逾白正拿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手上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他瞅着贺铮那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架势,眼底那抹病态的暗色越发浓了。他也不急着穿那件的确良,就这么赤着上半身走过去,脚底踩在湿滑的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动静。
“铮哥,这镰刀是拿来割麦子的,不是拿来劈人的。”许逾白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巧地搭在贺铮正往外冒青筋的手背上。
指尖的凉气顺着贺铮的皮肉钻进去,激得这糙汉子脊背一僵。贺铮低头看着那只细白的手,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老子不管!你爹是天王老子也成,想把你带走留老子在这儿喝西北风?门儿都没有!老子这命反正是你救的,你要是想赖账,老子现在就抹了脖子赔给你!”
许逾白低头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眼里带出一阵细微的、让人心尖发颤的咳嗽声。他突然猛地一拽贺铮的脖领子,力道大得让贺铮不得不弯下腰,鼻尖差点撞在那截白得晃眼的锁骨上。
“赖账?”许逾白凑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阴冷的风,“铮哥,你这几百斤的骨头,我还没啃够呢,哪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他的一只手极其自然地顺着贺铮的短褂缝儿摸了进去,指甲在那块结实的背肌上狠狠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
“外头那帮人,是老头子养的看门狗。狗仗人势罢了。你记住了,待会儿出了这道门,你就是老子亲自挑的‘卫士’。我不点头,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哪怕是我爹,他也得先看看老子手里的这根钢笔尖儿,够不够长。”
许逾白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鸷。他回过身,抓起那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极其利索地往身上一披。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在上河村炕头上撒娇要药喝的“绿茶”劲儿,被一种冷飕飕的、属于京城大少爷的底气给彻底盖住了。
“擦干了,走。”许逾白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推开了澡堂子的厚木门。
贺铮在里头站了半秒,吐掉嘴里那股子带硫磺味的哈气,一把抓起破布口袋,迈开大步跟了上去。他看着许逾白那挺得笔直的后脊梁,心里头那种“受”方的憋屈感,竟然在这小子这一番狂话里,化成了一股子莫名的热流。
澡堂子外头,清晨的冷风飕飕地往领口里钻。
王组长正缩在回廊下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瞧见许逾白出来,腰塌得比刚才还要深。
“许少爷,小吴干事在后门候着呢。这大路口那边……确实来了几辆黑色的轿车,瞅着不像是咱们省里的牌照。老先生那边催得紧,说务必带您过去谈谈。”
许逾白没理他,眼神往贺铮脚下那双还渗着泥水的新布鞋扫了一眼,眉头一皱。
“王组长,去你们招待所的小仓库里,拿一双全新的高帮胶鞋。要最大的码,我这卫士脚力大,费鞋。”
“这……这得要工业券……”王组长面露难色。
许逾白也不废话,从兜里掏出昨晚那张还没捂热的工业券,极其随意地甩在了王组长脸上。
“够吗?”
“够了!够了!我这就去!”王组长接住那张纸,跑得比兔子还快。
贺铮站在旁边,瞅着许逾白这副拿钱砸人的架势,心里头那股子土腥味儿又泛了上来。他拽了拽身上那件紧绷绷的短褂,瓮声瓮气地说:“老子有鞋穿,废那钱干啥。”
“老子让你换你就换,哪那么多废话。”许逾白回头,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劲儿,跟昨晚在炕上掐他腰的时候一模一样,压得贺铮那点子糙汉的倔劲儿瞬间就憋了回去。
不到三分钟,王组长抱着一双还带着生胶味儿的黑色高帮胶鞋跑了回来。
贺铮也没客气,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胡乱抹了一把脚上的泥,把那双厚实得像铁块似的新鞋蹬了上去。新鞋紧实,踩在地上“咔哒咔哒”响,让他心里总算稳了点。
两人顺着招待所的后门,摸到了那辆停在老槐树底下的吉普车旁。
小吴干事这会儿眼圈都是红的,手在方向盘上抖得像筛糠。
“少爷……老先生的秘书,姓陆的那个,就在前面三里坡等着呢。他说……说只接您一个人,贺同志这边,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张回村的介绍信和二十块钱……”
“陆秘书?”许逾白冷笑一声,极其利索地拉开车门,先把贺铮给塞进了后座。
他自个儿跨上去,反手“嘭”地一声砸上了门。
“开车。”许逾白盯着小吴的后脑勺,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可是……少爷,前头封路了。”小吴哭丧着脸,挂挡的手都不听使唤。
“封路?他姓陆的在这省城有这本事?”许逾白从兜里摸出那支笔尖坏了的派克钢笔,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敲着。
“冲过去。出了事,我兜着。他要是敢拦,你就告诉他,许逾白在上河村的时候死了一回,现在回来的,是个不认亲爹的活阎王。”
吉普车发出一阵难听的轰鸣,喷出一股子蓝烟,猛地窜出了招待所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