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国的破锣嗓子在清晨的薄雾里回荡。
贺铮从土炕上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睡的许逾白,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吵醒了这个昨天才说要“赖着他”的小祖宗。
他套上粗布短褂,走到院子里,用冰凉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
修梯田是个苦力活,要挖泥、搬石头、垒土坝,一天下来,腰都能断两截。贺铮虽然不怕累,但这种在烂泥里打滚的活儿,他还是觉得烦躁。
他去灶房拿了两个昨天剩下的窝窝头,准备垫垫肚子就出门。
“铮哥。”
正屋的门开了,许逾白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
“你起来干什么?回去睡!”
贺铮皱起眉头,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窝窝头,“今天要去后山修梯田,没功夫管你。”
许逾白走到他跟前,伸手拿过他手里剩下的那个窝窝头。
“我不睡了。我和你一起去。”
贺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跟老子去修梯田?你那两把骨头,到了地里风一吹就散架了!老子是去干活的,不是去带孩子的!”
“我不用你带。”
许逾白语气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大队长说了,所有人都要去。我虽然干不了重活,但可以帮忙递工具、倒水。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根细软的针,极其精准地扎在了贺铮的软肋上。
贺铮想起了昨天老李头说的话,村里有不少人在背后嚼许逾白的舌根。
要是留他一个人在村里,指不定那帮长舌妇又要怎么排挤他。
“操。”
贺铮烦躁地骂了一声,“随你的便!到了地里要是敢喊累,老子直接把你扔沟里!”
许逾白笑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好。”
后山的梯田被前两天的暴雨冲毁了一大片,黄泥浆子到处都是。
贺铮带着三小队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
“贺老三,你咋把许知青也带来了?”
二柱子扛着铁锹,看着走在贺铮身后、干干净净的许逾白,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这可是累死人的活儿,他能行吗?”
“关你屁事!干你的活!”
贺铮一脚踹在二柱子屁股上,“老子的人,老子自己看着办!”
他转过头,看着小心翼翼避开泥坑的许逾白。
那件的确良衬衫在灰扑扑的社员中间,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