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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第1页）

那风变得不再凛冽，反而像是一袭宽大而温热的袍子，从身后密不透风地裹住了她。

她看着秋分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空洞，却在那一瞬间进入了一种近乎神迹的忘我状态。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在阴影里挣扎、被大周威胁的年轻女王，她感觉到有一双苍老、厚实、却又极度温柔的手，正无声地叠在她的手背上。

“听，夏朵……不要去看伤口，要去听生命搏动的声音。”

冥冥中，那个从未谋面的声音在耳畔低语。

夏朵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惊惶与挣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近乎孤傲的自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哪一根倒刺能锁住断裂的血管，她知道哪一种毒素在极微的分量下能化作止血的良药。

她的手变得极稳。每一针穿透皮肉的阻力，每一声纤维断裂的微响，都在她脑海里勾勒出一张生机重塑的地图。她不是在缝合伤口，她是在从死神手里，一寸一寸地把这个少年的命拽回来。

直到夏朵处理完最后一处创口，用秘药粉末死死捂住那血肉模糊的缝合线，她才整个人脱力般地瘫坐在沙地上。

战场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夏朵剧烈地喘息着，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依然保持着弹出金钱姿势的男人。

林焕之那张总是挂着讥诮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破碎的纸。他的眼眶通红，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

林焕之终于动了，他僵硬地迈出一小步，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像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补偿的孩子：

“秋分……会不会死？”

夏朵愣住了。她看着这个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发现他的指尖竟颤抖得连那枚金丝都握不住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此刻竟在发抖。

她仿佛看到了林焕之的那个八岁的雨季——一个弱小的，迷茫的，守着她母亲襁褓恸哭的男孩。

在这一刻，眼前的男人像是一个再次弄丢了唯一珍宝的孩子，惶恐地站在废墟之上，等待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宽恕。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是芭芭图拉的孩子。一个继承了她的血脉，一个继承了她最后的温柔。

“那一钱……偏了半分。”

夏朵放缓了语调，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冷硬，反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同情。她走上前，轻轻按住林焕之那只剧烈颤抖的肩膀，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他一点：

“金钱穿过的时候，他求生的本能缩了一下身子。没直接绞碎心脏，只是擦着心脉边缘过去了。林焕之，你听着，他还没死。”

林焕之死寂的瞳孔里终于掠过一抹微光，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颤声重复着：“没死……他没死。”

“但他失血太多了，这荒原上的风沙冷得能冻裂石头。能不能熬过今晚，看他的命了也，但是如果……”夏朵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把他带到我族圣地’万刺谷’，静心疗养，也许能有恢复元气。”

林焕之猛地抬头。

由于换血期限将至，他体内的经脉正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爆裂声，可他竟强行压下了那股足以让他昏厥的剧痛，踉跄着走到秋分身边。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穿过秋分的腋下和膝弯。

“我带他去。”

林焕之将秋分打横抱起。少年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胸口那道被荆棘强行缝合的伤口还在渗血，打湿了林焕之玄色的衣襟。

“林焕之，站住！”

夏朵猛地伸出长杖，拦住了林焕之摇晃的身影。她的脸色同样难看，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被俘虏的西域残兵，最后落在了那名被林焕之击昏的传令兵身上。

“现在不能走。”夏朵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决绝，“白源虽死，但他最后下达了屠杀令。我荆棘旗七百子民还被困在大周行辕的大本营里，那里离此地不足三十里。若我们现在逃往万刺谷，不出两个时辰，他们全都会变成尸体。”

林焕之的身形僵住了。他由于极度的虚弱，半跪在沙地上，怀里依然死死护着秋分。他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嘴角泛起一抹残忍而绝望的笑：“那是你的族人……与我何干？我只要他活……”

夏朵握着荆棘权杖的手猛地紧缩，原本那一丝因为“芭芭图拉”而生出的同情与亲近，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她看着林焕之，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的底色。

她本以为，这个被母亲救过的男孩，骨子里总该存着一两分西域荒原的旷达与仁义。可现在她发现，林焕之的内心早已被大乾皇族的偏执和疯狂掏空了。在他的世界里，众生皆为草芥，要么是助他复国的棋子，要么是延他残命的药引。

即便是此刻他对秋分的“深情”，也透着一种掠夺者的疯狂。

夏朵在心底发冷地自语：“如果你这样的人做了西域的主人……这片荒原，只会变成比大周统治下更惨烈的修罗场。”

他在乎的不是生命，他在乎的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如果你想让他活，就得留下来！”夏朵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毫不退缩，“秋分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万刺谷在百里之外，他会在半路上凉透！这里有现成的营帐、炭火和白源留下的军需药材。我们必须原地扎营，先稳住他的命，再想办法救出我的人。”

大周的主将已死，剩下的残兵在乱军中早已溃散。单峰骆驼旗和蜥蜴旗的残部在夏朵的指挥下，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